暖春阁内，熏香的气息淡得几乎难以捕捉，与东宫昨夜那浓郁到化不开的奢靡暖香截然不同，这里只有一种接近空旷的朴素味道。窗外透进来的天光是灰蒙蒙的，映得阁内陈设愈发显得清简，甚至有些冷肃。
冷帝手里拿着那份由沐柳、叶飞扬、张混三人联署的结案陈词，纸张微微卷起的边缘，在他指尖停留了许久。
沐柳、叶飞扬、张混三人，官袍整齐，屏息静气地跪在光洁的地上，已经有一阵子了。
终于，那沙沙声停了。
冷帝缓缓转过身来，脸上带着一种近似于疲惫的、极淡的笑意。
“你们三人联名的这份奏报，”他开口，声音不高，甚至算得上平和，却让低着头的张混肩膀几不可察地瑟缩了一下，厚实，清晰，严丝合缝。”
他顿了顿，轻轻摇了摇头。
“可偏偏，看得朕……有些头疼。”
沐柳垂着眼睫，面容沉静如水。叶飞扬脊背挺得笔直，嘴唇抿成一条线。张混的额头几乎要触到冰冷的地面，官袍下的身躯微微发颤。
短暂的死寂后，三人作划一地抬起手，郑重而缓慢地摘下自己头上的官帽，双手捧住。
“臣等无能，”沐柳的声音率先响起，清晰而平稳，“未能竟全功，为陛下分忧，反使陛下劳神。恳请陛下降罪。”
叶飞扬与张混紧随其后，同声道：“臣等无能，恳请陛下降罪。”
冷帝看着他们，嘴角那点笑意似乎深了些。他摆了摆手，：“罢了，罢了。起来说话吧。你们是依着本朝的律法章程在查案，追根溯源，何罪之有呢？”
他轻轻叹了口气：“更何况，若是真依着你们请罪的心思，把你们三位都打发回家颐养天年，朕眼前这堆积如山的公文，怕不是真要把朕……给埋在里面了。”
沐柳依旧捧着官帽，闻言，眼帘微抬：“陛下正值春秋鼎盛，励精图治，此言真是折煞臣等。能为陛下分劳，是臣等的本分与福气。”
“好了，沐相，”冷帝终于离开书架，慢慢踱回御案之后坐下，“你们皆是朕的肱股之臣，就不必再说这些虚言了。都起来吧，站着回话。”
“谢陛下。”
冷帝将那份奏折随手搁在御案一角，手指无意识地敲了敲光洁的桌面。
“案子，算是结了。‘呵，这帮前朝孤忠，阴魂不散，其心可诛，其行可鄙。”他慢条斯理地说着，“可是，你们查出了名头……但，人呢？”
冷帝身体微微前倾，声音压低了些：“元凶首恶，至今逍遥法外。京城之内，天子脚下，能让这等狂悖逆贼潜伏作案，事后又鸿飞冥冥……你们让朕，如何能不担忧？嗯？”
沐柳率先躬身：“陛下圣虑深远，臣等惭愧。此等反贼，狡诈异常，臣等必当再接再厉，详加探查，定不使其继续为祸，惊扰圣心。”
“沐柳，”冷帝靠回椅背，“你是朕的丞相，总揽全局，日理万机，朕身边离不开你。追剿余孽这种辛苦事……”
他的目光转向叶飞扬和张混，停顿片刻。
“就让张寺卿和叶御史，多费费心吧。你们二人，联手督办此事，也算人尽其才。”
张混和叶飞扬齐声道：“臣等遵旨，定当竭尽全力，不负陛下所托。”
“不过，”冷帝话锋一转，手指又敲了敲桌面“查，要查。但更要引以为戒，防微杜渐。你们瞧瞧，这案子里，唯一活捉的贼首，怎么能死在大理寺的天牢里？张卿，你这大理寺的牢狱看守，未免……也太过松懈托大了吧？”
张混腿一软，脸色已是一片惨白。
“臣……臣罪该万死！”他的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，“是臣失察！那贼子悍恶，臣为撬开其口，确曾命人改善其饮食，以图攻心……万没想到，他竟包藏如此祸心，利用瓷碗碎片……臣……臣疏忽大意，治下不严，酿成大错！臣……万死难辞
冷帝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，脸上严厉的神色慢慢化开。
“罪，自然是有。”他缓缓道，接过旁边李敏适时递上的一盏温茶，“此贼心思深沉阴毒，悍不畏死，确非常人所能预料。张卿你忙于梳理案卷，准备结案陈词，一时疏于防范，倒也……情有可原。”
“只是，”冷帝呷了一口茶，语气平稳无波，“大理寺牢狱管理出现如此纰漏，终归是事实。不惩处，无以明规矩，正法纪。”
张混低着头。
“这样吧，”冷帝放下茶盏，“此事根子在牢狱管理懈怠。所有当夜值守的狱卒、牢头，罚俸半年，以观后效。大理寺少卿降职一级，以观后效……”
他略作沉吟，目光在叶飞扬身上一转。
“叶御史……大理寺少卿暂时也由你兼管起来吧。”
叶飞扬猝不及防，愣了一瞬，连忙躬身：“陛下，臣……臣本职乃监察风宪，审理刑狱，实非所长，恐有负圣恩……”
“爱卿过谦了。”冷帝打断他，脸上甚至漾起一丝淡淡的笑意，“你在御史台这些年，查察过的案子，经手过的刑狱，难道还少么？朕看，你对此中关窍，熟稔得很。不必推辞了。”
“至于具体的职司交割、官凭印信，”冷帝不再看他，转向沐柳，“就劳烦沐相，会同吏部，尽快办理吧。”
沐柳垂首：“臣遵旨。”
“好了，此事暂且如此。”冷帝仿佛处理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，“案子既已了结，那么，相关失职人员的处置，几位爱卿，可有何见解？”
他端起茶盏，好整以暇地等着。
沐柳上前半步，声音清晰平稳：“陛下，九门提督、巡防营掌事确属失职。然，据二皇子殿下所述及现场勘验，事发之地乃西郊荒废园林，本就人迹罕至，难以周密布防。且殿下出宫并未依例提前通报行程，邵、吴二位大人即便有心，亦难预作安排。
沐柳顿了顿继续说道：“依臣愚见，陛下此前施以的二十廷杖及罚俸半年之惩，已足显天威，亦能令二人及京中武备各司警醒，无需再行加重。”
冷帝听着，点头说道：“沐相所虑周全，处置亦算稳妥。那么……兵部之责呢？军械入库、核销、盘点，自有严格章程。双钩箭乃军中专有，竟流入贼手，成为刺王杀驾的凶器，兵部难辞其咎吧？”
“陛下明鉴。”沐柳应对如流，“兵部职司军械管理，确有疏忽之过。然而其洒血剿匪，难免有疏漏。此次事件，恰如警钟，足令兵部及京畿各营深刻反省，整饬条例，严加管控。依臣之见，小惩大诫，令其知畏而知改，方为上策。陛下宽仁，他们必能体会圣心，自此恪尽职守，不敢再怠。”
冷帝沉默了片刻，点了点头：“沐相此言，老成谋国，有理。既如此……”
他略一思索，道：“便选个日子，由沐相你，亲自携兵部尚书，往京西大营巡视一番。惩处可免，但疏漏之处必须当面指出，令其上下皆知错、知惧、知改。朕的宽宥，不是他们懈怠的理由。”
“臣，领旨。”沐柳躬身。
就在这时，冷帝忽然将茶盏轻轻搁在案上，发出一声清脆的微响。
“不过……”他开口，“以朕观之，以上种种，惩戒也好，巡视也罢，无非头痛医头，脚痛医脚，皆属治标，难言治本。”
叶飞扬心头莫名一跳。
冷帝继续道，语气渐沉：“京城防备，何以疏漏至此？缉捕逆贼，何以如此艰难？说到底，根子还是一个——朝廷用度不足！府库不丰，则武备不修，侦缉不力，赏罚难明。这才让魑魅魍魉，有了可乘之机！”
“陛下圣明，所言切中要害。”叶飞扬压下心悸，顺着皇帝的话头说道。
“光是‘切中要害’有何用？”冷帝的目光陡然转向他，“要的是切实可行的章程！”
他身体微微前倾：“正好，明日大朝，朕有一事，欲与群臣商议。今日先与你们三位通通气，也好心中有数。”
沐柳的心也微微沉了下去，她垂下眼帘，静待下文。
“开源节流，古之良策。”冷帝的声音在寂静的阁内回荡，“朕自登基以来，裁撤冗费，削减用度，宫中用度一减再减，自觉已无可再节。那么，这‘流’既已节无可节，‘源’……是否该开上一开了？”
叶飞扬瞳孔骤缩，失声道：“陛下莫非是要……”
“不错。”冷帝截断他的话，“东竭道的矿税，闲置多年。如今国事多艰，京城不宁，是时候……重新议一议了。”
“陛下！不可！”叶飞扬几乎是不假思索，踏前一步，“矿税之议，牵一发而动全身，万万不可轻启啊！”
“叶御史，”冷帝抬眼看他，目光平静，“每次提及矿税，你总是第一个跳出来反对。如今京城安危已现巨大隐患，朕欲充盈国库，巩固根本，你还是要反对么？”
“陛下！”叶飞扬迎着他的目光，话语依旧坚定，“矿税之制，所涉繁杂无比！东竭道矿产分布、储量多寡、开采难易、成色优劣，皆无定数，强行折银征税，无异于让强盗治县！此非开源，实为竭泽！恐生民变，动摇国本啊陛下！”
“叶御史！”冷帝的声调陡然拔高，一掌拍在御案之上，“朕准你直言，但不容你狂言！东竭道开征矿税，朝廷可设矿监，严格遴选，朕亦可特设直达天听的渠道，以防蒙蔽！朕心存黎庶岂会坐视惨剧发生？你左一个‘强盗’，右一个‘民变’，究竟是质疑朕的仁德，还是阻挠国策？！”
“臣绝非此意！”叶飞扬撩袍跪倒，但脊背依旧挺直，“陛下！矿产非田地，其价值难以准确估量！矿井未开，谁知其下是富矿还是贫脉？即便开采，矿石品位亦千差万别！其中可操作空间之大，足以滋生巨蠹，腐蚀地方，最终税负必然转嫁至最底层的矿工与依附矿脉生存的百姓身上！陛下，此非仁政，实乃苛政之始啊！”
冷帝脸上最后一丝笑意也消失了。他慢慢站起身，双手撑在御案边缘，俯视着跪在下方的叶飞扬，眼神锐利如冰封的刀锋。
沐柳见状，立刻开口：“陛下息怒。叶御史言辞或有激切，然其心确系黎民，亦非全无道理。矿税之议，关乎国计民生，确需慎之又慎。开采需专才，计量需良法，管理需严规。臣以为，当下之急，或可先着力于培育勘矿、冶炼、核算之专门官吏，待根基扎实……”
“培育？”冷帝嗤笑一声，“沐相，纸上谈兵，何如躬身力行？不在东竭道试行，如何知专才何在？良法何出？严规何效？不开矿税，我朝这些‘专才’，难道能从天上掉下来？！”
他不再看沐柳，重新将视线锁定在叶飞扬身上。
“叶御史，你口口声声为民请命，反对矿税。”冷帝的声音忽然变得异常平静，甚至重新带上了一丝极淡的、冰冷的笑意，“朕所以要开矿税，是因为京城守备空虚，逆贼猖獗，竟能酿成刺杀皇子的惊天大案！而你们三位，朕倚重的股肱之臣，耗时费力，元凶首恶，依然逍遥法外！”
他顿了顿。
“朕看，不如这样——”
“你们三人，若能立下军令状，将这逆党，连根拔起。让朕，让这满朝文武，让京城百万臣民都看看，逆贼已除，天下太平，京城固若金汤……”
他微微倾身，声音压得很低，却带着雷霆万钧之力。
“那么，这东竭道的矿税，朕便再也不提。如何？”
暖春阁内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