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的光落在旋转木马顶棚上，灰白反光映在陈昭脸上。他右手仍握着缚怨索，藏在袖中未动，指节因用力而泛白。那小女孩睁开了全黑的眼睛，嘴角扯出一个不自然的笑，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，像是二十多个孩子叠在一起喊话：“你……也……想……玩……吗？”
话音落下的瞬间，第一匹木马猛地向前一冲。
不是转动，是跃起。红马仰头嘶鸣，脖颈拉长扭曲，木质表皮裂开，露出底下焦黑的筋络，像烧过的骨头。前蹄化作利爪，直扑陈昭面门。他反应极快，左手撑地后仰，同时右手抽出缚怨索半截，甩腕横扫，绳索如鞭抽在马颈侧面，发出“啪”的一声脆响。木马被抽得偏转方向，砸进积水里溅起水花。
他借力翻滚起身，双脚刚站稳，余光已瞥见左右两侧又有两匹腾空跃来。蓝马张口咬向肩窝，黄马后腿蹬踹腰腹，动作协调，像是早有预谋。他来不及细想，贴地滑步躲过蓝马下扑，顺势将缚怨索末端绕上手腕一圈，增强掌控力，抬手一抖，绳索如活蛇般缠住黄马后腿，猛力一拽。黄马失衡侧翻，撞上基座边缘，木质躯干崩裂，溅出一团黑灰，气味腥臭，像是腐烂的树根。
他喘了口气，没停。
背后风声再起。第三匹、第四匹接连跃出，还有两匹直接从底座断裂处爬下，四肢着地，像野兽般低伏逼近。它们不再分散攻击，而是呈扇形围拢，封住退路。地面湿冷，草叶结霜，寒意顺着鞋底往腿骨钻。他左肩肌肉又抽了一下，这次连带肋骨处传来锯齿般的钝痛，旧伤被阴气侵蚀，动作略滞。
一只绿马突然暴起，直扑胸口。
他拧身闪避，但距离太近，肩头还是被利爪划过。卫衣撕裂，皮肤火辣辣地疼，渗出血线。他闷哼一声，反手挥索抽打，正中绿马眼眶，玻璃珠碎裂，黑灰喷涌。可这击并未让它停下，反而激得它更疯，残躯继续前冲，撞得他踉跄后退两步。
他站定，呼吸加重。
五匹木马残存，全部静止不动，分布在不同方位，像在等待下一步指令。基座中央的裂缝微微合拢，那小女孩的身影已经消失，只留下一道湿痕从裂缝延伸到底座暗格。他盯着那痕迹，知道刚才那一波不是结束，只是试探。
果然。
三秒后，所有木马同时启动。
不是扑击，而是变形。它们的木质身体迅速拉长，四肢延展成爪状，头部裂开，露出内里漆黑的空腔，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啃食过。红马扭头看向他，眼眶里浮现出一张模糊的小脸，嘴唇微动，却没有声音。紧接着，其余几匹也纷纷浮现人脸，男童女童都有，表情各异——有的哭，有的笑，有的瞪眼怒视，全都无声地看着他。
他心头一紧。
这不是单纯的怨灵作祟，这些孩子还留着意识，被困在这具机械躯壳里，被迫成为武器。他本想收手，可就在这迟疑的一瞬，蓝马率先发难，猛然跃起，直扑他头顶。他本能低头侧闪，同时甩出缚怨索，缠住其脖颈往后一拉，想将它摔在地上。可蓝马落地瞬间竟主动解体，前半身炸开，碎片如刀片飞射。他抬臂格挡，右小臂被划破，血珠渗出。
他咬牙，不敢再留余地。
翻身跃起，避开另一只扑来的黄马，落地时顺势将缚怨索横扫而出，绳索贴地疾行，扫中绿马脚踝，将其绊倒。他趁机欺近，左手按住绳索末端，右手发力一扯，整条缚怨索绷直如铁棍，狠狠砸在绿马脊背。咔嚓一声，木质躯干断裂，黑灰四溅。可就在他准备追击时，眼角忽然捕捉到异动——那只最早扑来的红马，竟已悄无声息滑落到底座背面，沿着湿痕爬向暗格。
他立刻转身，快步追去。
红马半个身子已钻入暗格，仅剩后腿在外挣扎。他冲上前，伸手去抓，指尖刚触到木屑，忽觉头顶劲风压下。他猛地抬头，只见剩下的三匹木马齐齐断裂连接杆，如同暴雨般从高处砸落，封死了他前进的所有路线。
他只能后撤。
一步、两步、三步，退至安全距离，碎木砸地声接连响起，烟尘扬起。待尘埃稍散，他再看基座下方，红马与暗格入口皆已不见，只剩一股腥风从缝隙中涌出，带着铁锈与腐土的气息。
他蹲下身，手指探入湿痕起点。泥土冰凉黏腻，像是刚从河底捞出。他顺着痕迹一路摸到底座角落，发现暗格入口已被某种力量封闭，表面覆盖一层薄霜，触手即化，却无水渍残留。
他站起身，目光重回旋转木马。
机械结构彻底静止，彩漆剥落，铁架锈蚀，像一具被遗弃多年的骨架。基座中央的裂缝缓缓闭合，最后一点缝隙消失时，整座木马轻轻晃了一下，仿佛完成某种仪式。空气中那股低频震动也不见了，连地底的搏动都归于沉寂。
但他知道，战斗没结束。
那些孩子还在里面，至少有一部分。红马逃走的方式不像溃败，倒像是执行命令后的撤离。它们不是无智邪祟，而是有组织、有策略地行动，甚至懂得诱敌、佯攻、断后。若真是执念凝聚，不该如此冷静。
他低头看了看左肩伤口。布料撕裂，血已凝固，但皮肤仍在发麻，像是被什么东西咬过一口。他扯下袖角布条简单包扎，动作利落，没多看一眼。右手仍握着缚怨索，绳索贴肤处依旧冰凉，没有震颤，也没有警示。系统没认这为任务，也没发布任何提示。
他不在乎。
这场事，从他看见那张老照片开始，就已经不是差事能定义的了。二十七个孩子，同一天死在归途，没人记得他们来过。现在他们被困在这里，变成怪物的一部分，连魂都拼不完整。他不能走，也不能等。
他走近旋转木马，脚步踩在碎石上发出轻响。他绕着基座走了一圈，仔细查看每一处连接点、每一块锈铁、每一道裂痕。有些地方的木料明显不是原装，是后来替换的，颜色更深，质地更硬，像是用别的木材拼接上去的。他伸手抠了一块下来，闻了闻，有股淡淡的药味，混着香灰气息。
他皱眉。
这不是普通的修复材料，更像是某种镇物掺进了结构里。有人早就知道这里有问题，试图封印，但失败了。封印裂了，孩子们也被污染了。
他抬头看向园区深处。
雾气还未散尽，远处鬼屋轮廓隐约可见，门框歪斜，招牌半塌。他记起来了，在上一次巡查时，曾在鬼屋后墙发现一行模糊脚印，通向旋转木马方向。当时以为是流浪汉所留，现在想来，未必。
他站在原地没动。
肩伤隐隐作痛，体温仍未回升，四肢仍有僵硬感。他知道以现在的状态，不适合深入调查，更别说应对可能再次出现的袭击。但他也清楚，这种东西一旦开始动，就不会停。今晚不来，明天也会来。与其被动等，不如主动查。
他拉下兜帽，遮住半张脸。
黑色连帽卫衣融入阴影，右耳银钉在晨光下闪过一丝微光。他最后看了一眼旋转木马，转身朝鬼屋方向走去。步伐不快，但很稳，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。他没有回头。
风吹过废墟，卷起几片枯叶。草叶上的霜开始融化，滴水声轻轻落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