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的雾还没散尽,风一吹,废墟间的枯草轻轻晃动。陈昭站在鬼屋前,兜帽压得很低,遮住半张脸。他左手按着右肩,布条缠得不算紧,血已经凝了,但皮肤底下还麻着,像是有根锈针扎在肉里。右臂的划伤不深,可沾了黑灰,火辣辣地疼。他没去碰,只是把袖子往下拉了拉,盖住伤口。
他记得这地方。
上一次来是三天前,天刚黑,他绕着园区走了一圈,查阴气流向。那时旋转木马还没动,鬼屋也安静。他在后墙看见一串脚印,湿泥地上留下的,不大,像是孩子的,从墙根一路延伸到旋转木马基座边缘。当时他以为是流浪汉小孩钻进来躲雨,没多想。现在回头想想,那脚印太整齐,间距一致,不像乱踩,倒像是有人特意走了一遍。
他抬眼看向眼前的建筑。
门框歪斜,横梁断裂,一块写着“鬼屋惊魂”的招牌斜挂在檐下,漆皮剥落,只剩几个字还能认。墙皮大片脱落,露出里面的砖块和钢筋。左侧窗户碎了,玻璃碴子撒了一地,被风吹进屋里的枯叶堆在角落。门口的地面上有一道浅痕,像是重物拖过,直通里面。
他往前走了两步,伸手推门。
木门腐朽得厉害,一碰就裂,下半截直接塌了下去,发出“咔”的一声轻响。他停下,侧耳听屋里的动静。没有风穿过的声音,也没有老鼠跑动的窸窣。屋里静得过分。他站在门口,等了五秒,确认没有异常反应,才迈步进去。
脚踩在地板上,发出轻微的吱呀声。屋内光线昏暗,外面的晨光被厚雾挡了大半,只从破窗透进几缕灰白。他掏出手机,打开电筒功能,光束扫过四周。墙面斑驳,贴着撕了一半的恐怖海报,画的是鬼脸和血手印。地上散落着破椅子、断掉的栏杆,还有几个空饮料瓶,瓶身压扁,标签褪色。角落里堆着几个破玩偶,脑袋掉了,棉花漏出来,一只独眼望着天花板。
他没急着往里走,先观察地面。
脚印没了。门口那道拖痕止于门内三米处,像是突然中断。他蹲下身,用手电照着地面细看。灰尘很厚,但有些地方明显被人踩过,鞋底花纹清晰,不是赤脚。他顺着痕迹往里走,绕过一堆倒塌的隔板,进入一条窄走廊。两侧是隔间,门都敞着,里面黑乎乎的,看不出原貌。
他一间一间查。
第一间像是售票处,柜台翻倒,抽屉拉开,里面空了。第二间摆着几张塑料椅,墙上挂着一面镜子,镜面碎成蛛网状,映出他模糊的影子。他没看太久,移开视线。第三间门框最低,门楣上写着“儿童休息区”四个字,漆已发黑,字迹勉强可辨。
他停住。
这间和其他不一样。
门框完整,门板关着,只是没锁。他伸手推开,门轴发出干涩的响声。屋内比外面更暗,空气闷,带着一股潮味。他打着手电进去,光束扫过地面——有拖拽痕迹,从门口一直延伸到墙角的旧柜子前。柜子翻了,抽屉掉在地上,里面东西撒了一地。
他蹲下来,仔细看。
抽屉里原本装的是杂物,有糖纸、铅笔头、小贴纸,都是孩子用的东西。但现在这些东西位置不对。糖纸叠得整整齐齐,铅笔头按长短排列,贴纸一张张贴在柜子侧面,拼成一个笑脸图案。没人会这么干。尤其是流浪汉,更不会。
他抬头,环视四周。
墙上有涂鸦,画的是太阳、房子、小朋友手拉手。颜色很新,蜡笔画的,没褪色。他伸手摸了摸,蜡笔痕迹还有点软,像是最近才画上去的。
他站起身,走到柜子背面。
那里有个缝隙,不到十公分宽,夹着一团红色布料。他用手指勾出来,是一小件卫衣,卡通图案,胸前印着一只小熊。尺码很小,顶多适合七八岁的孩子。布料干净,没沾灰,也没湿。他翻过来,领口内侧缝着名字:**林小星**。
他眉头一皱。
这个名字不在之前的登记簿上。二十七个死者名单里,没有叫林小星的。他把衣服放下,继续在周围找。塑料盒碎片散落在旁,里面原本装着彩色积木,现在倒了出来,一部分被摆成了一个正方形,边上放着一只断线布熊,眼睛掉了,嘴巴咧着。
他蹲着没动。
这些玩具不是乱扔的。它们被摆放过,位置有讲究。正方形的积木围住布熊,像是在保护它。而那件卫衣,被压在柜子底下,像是故意藏起来的。
他慢慢伸手,想去碰那件衣服。
指尖离布料还有两厘米时,他忽然收手。
不对。
屋里太干净了。别的地方积灰,这里却几乎无尘。连柜子翻倒的断面都没有蜘蛛网。而且气味也不对。除了潮湿,还有股淡淡的香,像是线香烧过的余味,混着一点药气。他之前在旋转木马底座抠下的木片就有这味儿。不是普通的修缮材料,是掺了镇物的。
有人来过。
不止一次。
而且不是为了破坏,是为了维持什么。
他站起身,退后两步,靠墙站着。手电光依旧照着那堆衣物和玩具,他盯着看了几秒,没再靠近。他知道这时候不该碰任何东西。一旦触碰,可能就触发什么。他现在体力没恢复,左肩还在渗血,右手也僵,真要出事,缚怨索未必能及时抽出。
他转头看向门口。
走廊尽头透着外头的光,灰蒙蒙的。他刚才进来的脚印还在地上,清楚可见。屋里没有其他出口。如果真有人来过,要么是从窗户进出,要么……根本不是人。
他把手机收进口袋,换左手扶墙,慢慢往外走。
回到门口,他停下,回头看了一眼。
那件红色卫衣还躺在地上,小熊图案朝上。积木摆成的正方形没动,布熊坐在中间,像在等谁回来。
他没再说话,也没再进去。
风从背后吹来,卷起几片枯叶,打着旋儿飞进屋里。一片叶子落在布熊头上,停了几秒,又被气流带起,飘向墙角。
他拉了拉兜帽,转身离开鬼屋。
脚步踩在碎石路上,发出轻微的响声。他走得很慢,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。肩上的伤扯着神经,但他没停下。他知道这地方不能久留。那些脚印、那些玩具、那件不属于死者的衣服,都不是偶然。旋转木马的攻击也不是失控,是有人在操控。红马逃向暗格,不是逃跑,是传递什么。
他走出二十米,停下。
前方是园区主路,通往出口。左边是小吃街,右边是摩天轮废墟。他站在岔路口,没动。脑子里回放刚才的画面——墙上的蜡笔画、整齐的糖纸、摆成保护阵型的积木。
孩子还在。
至少有一部分。
他们不是全变成了怪物,还有意识残留。有人在帮他们维持这点意识,用镇物、用玩具、用名字。林小星是谁?为什么她的衣服会在这里?她是不是本该在那二十七人里,却被抹去了记录?
他右手握拳,掌心抵住胸口。
缚怨索贴着皮肤,冰凉,没反应。系统没提示,也没发布任务。这不是差事,是他自己追的。
他抬头看向鬼屋方向。
雾气比刚才淡了些,能看清屋顶轮廓。那扇门还开着,像一张没闭上的嘴。他知道他得再回来。但现在不行。他需要准备。需要知道怎么碰那些东西而不被反噬。需要弄明白,那个留下玩具的人,是敌是友。
他转身,朝园区外走去。
步伐依旧稳,但节奏快了些。天光渐渐亮了,照在他黑色的卫衣上,右耳的银钉闪过一丝微光。他没回头。
风穿过鬼屋的破窗,吹动墙上的蜡笔画。那只小手拉手的小人,有一张脸被风吹落的灰盖住了,只剩下半张笑脸,对着空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