封神台的血腥味尚未散去,青云山的气氛已从惊惶转为滔天怒火。
英灵殿内,三位掌门的遗体停放在白玉台之上,面色灰败,魂魄空寂。殿外,七十二道门的掌门、长老按剑而立,人人面色凝重,目光尽数落在殿中那道白衣身影上。
玄清子立在三具遗体前,闭目轻叹,再睁眼时,眼底已染一层悲悯。
玄诚子手持长剑守在一侧,沉声道:“宗主,全山戒严已毕,内外十二道关口皆有弟子把守,方才大典之上,无人出入,刺客……必定还在山中。”
人群中,峨眉派掌门静尘师太缓步而出,双手合十:“玄清宗主,三位掌门皆是武林泰斗,内功深厚,寻常毒药、暗器绝无可能一击毙命。方才您说……是魔教抽魂禁术?”
玄清子缓缓点头,指尖轻轻拂过石苍松的眉心,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:“师太请看,三位掌门体表无伤,气血凝固,神魂散尽,正是魔教《裂魂针》秘术所致。此术阴毒无比,中者无声无息,三息之内魂飞魄散。”
“裂魂针?”静尘师太脸色一变,“三十年前,魔教教主花无泪曾用此术一夜屠杀四大门派,此后便宣告失传,没想到……他们竟还保留着这等邪功!”
“何止保留。”玄清子收回手,目光扫过全场,语气渐冷,“今日他们敢在青云山、在天下正道面前行凶,明日,便敢血洗武林,屠戮苍生。”
话音一落,昆仑派掌门凌虚道人踏步而出,面色愤然:“宗主!不必多言!我等愿听您调遣,即刻点齐人马,踏平魔教黑木崖!”
“对!踏平黑木崖!”
“为三位掌门报仇!”
“请圣人下令!”
群情激愤,声震殿宇。
玄清子抬手压下声浪,神情沉稳:“诸位同道,报仇雪恨,势在必行,但绝非莽撞行事。魔教行踪诡秘,黑木崖易守难攻,贸然出兵,只会徒增伤亡。当务之急,是找出大典之上的魔教内应,顺藤摸瓜,一举端掉他们在中原的暗桩。”
这话一出,殿内瞬间一静。
所有人对视一眼,皆看出彼此眼中的惊疑。
魔教内应……竟混在了观礼的正道群雄之中?
玄诚子立刻躬身:“宗主,属下立刻逐人排查,定要将那奸细揪出来!”
“不必。”
玄清子淡淡一句,阻止了玄诚子。
他缓步走下台阶,目光缓缓掠过人群,每一个被他目光扫过的掌门,皆是心头一紧,不由自主低下头颅。
圣人目光,如天道审视。
玄清子最终停在一名身着灰袍的中年男子身前。
男子是华山派长老岳松涛,方才大典之上,便站在三老身侧。
见玄清子看来,岳松涛慌忙躬身:“宗主。”
“岳长老。”玄清子声音温和,却带着一股压迫力,“方才大典,楚山河、石苍松、左青玄三位前辈暴毙之时,你便在他们三人身侧,对吗?”
岳松涛心头一紧,连忙点头:“是……是,属下当时就在旁边,亲眼目睹三位前辈遇害,吓得魂都飞了!”
“哦?”玄清子微微一笑,“那你可曾看见,有什么异常之人、异常之物,或是……异常的动静?”
“这……”岳松涛额头渗出冷汗,支支吾吾,“人太多,场面太乱,属下……属下未曾看清。只听得三位前辈接连倒地,再抬头时,已然气绝。”
“未曾看清?”
玄清子轻声重复一遍,忽然转身,看向殿外。
“既然岳长老未曾看清,那不妨,让本座‘看’清楚。”
话音未落,玄清子猛地抬手,掌心金光暴涨!
“宗主!”玄诚子一惊。
金光并非伤人,而是化作一道光幕,投射在大殿墙壁之上——光幕之中,重现的正是方才封神台大典的画面:三老依次起身,称赞玄清子,随后接连暴毙,人群混乱,四处奔逃。
画面清晰,纤毫毕现。
这是青云宗秘传绝学观心镜,可回溯一时三刻内的景象。
群雄皆是眼前一亮。
“是观心镜!宗主竟已将此术修至这般境界!”
所有人死死盯着光幕,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。
画面流转,定格在左青玄暴毙的前一瞬。
玄清子抬手一点:“诸位请看这里。”
众人凝神望去——只见光幕之中,左青玄身后,一道极淡的黑影一闪而逝,指尖似有乌光射出,速度快得超乎想象。
“黑影!”
“是魔教妖人!”
“果然有内应!”
惊呼之声四起。
玄清子收回金光,目光再次落在岳松涛身上,笑容温和,语气却如寒冰:“岳长老,你方才说,你站在三位前辈身侧,却什么也没看见。”
“那道黑影,离你不过三尺,你竟会‘未曾看清’?”
岳松涛脸色瞬间惨白,“噗通”一声跪倒在地,连连磕头:“宗主!属下冤枉!属下真的没有看见!或许是……是属下当时吓傻了,一时失神!求宗主明察!”
“吓傻了?”玄清子轻笑一声,“岳长老身为华山派长老,一身内功已入化境,莫说区区惊变,便是刀斧加身,也该镇定自若。你一句‘吓傻了’,未免太过牵强。”
静尘师太合十开口:“岳长老,此事关乎三条人命、武林安危,你若知情不报,便是与魔教同流合污。”
凌虚道人更是按剑上前,剑气森然:“再不从实招来,贫道便替天行道!”
“我没有!我真的没有!”岳松涛吓得浑身发抖,连连磕头,额头磕出鲜血,“宗主!我对正道忠心耿耿,怎么可能勾结魔教?求您信我!”
玄清子俯视着他,眼神淡漠。
“岳长老,本座不愿冤枉一个好人,可也绝不会放过一个恶人。”
他缓缓抬手,指尖泛起一缕金光:“既然你不肯说,那本座便亲自查一查你的心。”
“宗主不要!”
岳松涛脸色剧变,猛地起身后退!
他竟悍然出手,双掌带着刚猛内力,直拍玄清子胸口!
这一下变故突如其来,群雄皆是大惊!
“大胆叛徒!竟敢袭杀宗主!”
“他果然是魔教内应!”
玄诚子怒喝一声,便要拔剑。
却见玄清子身形不动,衣袍无风自动。
在岳松涛双掌即将碰到他胸口的刹那,玄清子轻轻一叹。
“执迷不悟。”
话音落,金光乍现!
玄清子甚至未曾抬手格挡,只是周身护体真气爆发,便如同一座铜墙铁壁,硬生生震开岳松涛的双掌。
“呃啊——”
岳松涛惨叫一声,手臂骨骼寸断,整个人被震得倒飞出去,狠狠撞在大殿石柱之上,口吐鲜血。
玄清子缓步上前,居高临下看着他,声音平静无波:“现在,你肯说了吗?魔教给了你什么好处,让你甘为棋子,引动裂魂针,暗杀三位掌门?”
岳松涛瘫在地上,面如死灰。
他知道,自己百口莫辩。
方才那一击袭杀,已坐实了他“叛徒”的身份。
玄诚子持剑上前,厉声喝道:“说!黑木崖的指令是谁传给你的?中原暗桩还有多少人?”
岳松涛惨笑一声,忽然仰头,死死盯着玄清子,眼神之中充满了恐惧与怨毒:“玄清子……你好手段……好一个天道圣人……”
这话来得莫名其妙。
群雄皆是一愣。
玄清子眼神微冷:“死到临头,还敢妖言惑众?”
“妖言惑众?”岳松涛咳着血,笑声凄厉,“我只是……只是没想到,堂堂正道圣人,竟会用这般栽赃陷害的伎俩……你敢说,三位掌门的死,与你无关吗?!”
一语惊起千层浪!
殿内瞬间死寂。
所有人目瞪口呆地看着岳松涛,又齐刷刷看向玄清子。
静尘师太脸色一变:“岳松涛!事到如今,你竟敢污蔑宗主!简直丧心病狂!”
“我污蔑?”岳松涛狂笑,“方才观心镜中的黑影,根本不是我!是他自己弄出来的假象!裂魂针……是他亲手打入三位掌门体内的!”
“住口!”
玄诚子怒喝,长剑出鞘,便要斩杀岳松涛。
“慢。”
玄清子抬手拦住他,脸上依旧没有半分怒色,只有无尽的悲悯。
他看着岳松涛,轻轻摇头:“岳长老,你被魔教迷了心窍,心智已乱。事到如今,不思悔改,反而倒打一耙,污蔑同道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拔高,传遍整个英灵殿:“你以为,这般胡言乱语,便能扰乱人心,逃脱死罪吗?”
“我没有!”岳松涛嘶吼,“玄清子,你敢让我搜你的身吗?你敢让我查你的真气脉络吗?你敢——”
话音未落。
玄清子眼神一冷。
指尖轻轻一弹。
一道细如牛毛的金光,无声无息射入岳松涛眉心。
岳松涛的声音戛然而止。
他双眼圆睁,死死盯着玄清子,身体僵硬片刻,随即直挺挺倒在地上,气绝身亡。
死状,与三位掌门一模一样。
殿内一片死寂。
落针可闻。
玄清子缓缓收回手,轻叹一声,语气悲怆:“魔教妖术,果然阴毒。他方才已然动了裂魂针的反噬,神魂自毁,本座……想救,也来不及了。”
没有人敢说话。
没有人敢质疑。
方才岳松涛袭杀圣人、污蔑正道,早已坐实了魔教内应的身份。他的死,在所有人看来,都是罪有应得。
静尘师太双手合十,低声道:“宗主慈悲,若非您及时识破奸计,今日我等,恐怕都要遭了魔教的毒手。”
凌虚道人躬身一礼,声音恭敬:“请宗主登高一呼,执掌正道联盟,挥师讨伐魔教!我等万死不辞!”
“请宗主执掌联盟!”
“请圣人下令!”
群雄齐齐躬身,声音整齐划一。
玄清子环视众人,脸上终于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意。
他抬手,扶起身前的静尘师太与凌虚道人。
“既然诸位同道信得过清子,那本座,便不再推辞。”
他转身,看向殿外翻涌的云海,声音沉稳而威严:“传令——”
“即日起,天下七十二道门整编为正道联军,由本座亲自统领。”
“三日之后,祭天出师,直捣黑木崖,剿灭魔教,还我江湖一个朗朗乾坤!”
“遵宗主令!”
声浪震天,气势如虹。
玄清子立于人群中央,白衣胜雪,圣光照体,宛如真正的天道临世。
无人看见,他垂在袖中的手指,轻轻一抹。
一枚染着淡淡血气的金针,在他指尖化作飞灰。
也无人知晓,方才岳松涛那句临死前的嘶吼,并非疯言疯语。
那道观心镜中的黑影,是假的。
魔教内应的身份,是假的。
就连三位掌门死于裂魂针的结论,也是假的。
真正的凶手,正站在最光明、最圣洁、最受万人敬仰的地方。
披着圣人的面皮,行着最阴毒的杀戮。
玄诚子走到玄清子身侧,低声道:“宗主,一切都按您的计划进行。只是……方才岳松涛那番话,会不会引起一些人的疑心?”
玄清子侧过头,笑容温和,眼神却冷得刺骨。
“疑心?”
“在天道圣人面前,天下人的疑心,不过是萤火之光,岂能与日月争辉?”
他顿了顿,目光不经意间,扫过殿外角落一道仓皇离去的年轻身影。
青云宗的杂役弟子林默。
玄清子嘴角勾起一抹微不可查的弧度。
“至于那个看见不该看的小杂役……”
“玄诚,你知道该怎么做。”
玄诚子心头一寒,躬身低声道:“属下明白。今夜子时,必叫他人间蒸发。”
“很好。”
玄清子收回目光,重新望向群雄,脸上再次布满慈悲笑意。
英灵殿内,香火缭绕。
三具冰冷的遗体,一具被栽赃的尸体,铺就了一条通往武林共主的血色大道。
而躲在殿外树林中的林默,浑身冰冷,手脚颤抖。可他不知道,一双冰冷的眼睛,早已在黑暗中锁定了他。
一场针对“知情人”的猎杀,已然开始。
夜色,即将笼罩青云山。
圣人的面具之下,血腥与阴谋,才刚刚拉开序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