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息刚过,陈九的手指刚蹭到井壁的碎陶片,准备撑身起身,头顶就传来一阵密集的脚步声。不是巡逻太监那种拖沓的步子,也不是野猫窜过瓦檐的轻响,是靴底钉铁、整队列行的那种——察幽司的人来了。
他立马缩回手,整个人压低,背脊贴着湿冷的井壁,右手不动声色地摸到了腰后的匕首柄。火折子还揣在褡裢里,磷粉笔也没动,现在点火等于自报位置。他屏住呼吸,眼睛死盯着井口那圈灰蒙蒙的光。
人影一个接一个出现在井沿上,影子拉得老长,斜斜地扫进井底。带头那人站在正中间,靛蓝圆领袍的下摆垂下来,银鱼袋在晨光里晃了一下。是谢昭。
“人在这儿。”谢昭声音不高,但字字清楚,像是早就知道他会在这儿。
陈九心里一沉,心说这人鼻子比狗还灵?我前脚刚碰陶俑,后脚你就带人堵门?但他脸上没露半分慌乱,反而慢悠悠直起身子,拍了拍短褐上的土,抬头咧嘴一笑:“哟,副使大人亲自带队查案?今天轮你当值?”
谢昭没理他那套油滑劲儿,目光扫过井底一圈,最后落在那尊符文泛暗红的陶俑上,眉头一皱:“你动了现场?”
“动啥?”陈九摊手,“我刚下来,脚还没站稳呢,你就带人围上了。这叫‘动现场’?那你下次通报一声,我等你拍完照再进。”
“少打哈哈。”谢昭抬手,判官笔从袖中滑出半寸,笔尖墨迹未干,“冷宫禁地,无令擅入,毁坏阵物,三项重罪。你认哪条?”
陈九差点笑出声:“毁坏?我连根毛都没碰!你睁眼说瞎话也得有个谱吧?这陶俑好端端立着,脸都没歪一下,哪儿坏了?你非说坏了,那是不是你昨天晚上自己砸的,今早栽我头上?”
他一边说,一边往前走了两步,故意离那陶俑远点,双手摊开:“你要不信,我现在就站这儿,让你搜。褡裢里只有胡饼和火折子,匕首还是新买的,连血都没沾过。你要说这井底有证据被毁——那你倒是说说,原先长啥样?谁画的线?谁立的碑?你拿出来我看看?”
谢昭眼神一滞。
陈九抓准这空档继续怼:“你一来就喊我毁证,连个具体说法都没有,跟街口泼妇骂人有啥区别?察幽司的脸都让你丢光了。要抓人也得讲规矩,总不能我看一眼石头,你就说我偷了山吧?”
井口边上几个差役面面相觑,有人低头咳嗽,有人悄悄挪了半步。
谢昭脸色更冷,指尖在判官笔上轻轻一弹,笔尖那点墨汁“啪”地滴在地上,滋啦一声冒起一股青烟,把地面蚀出个小坑。
陈九眉毛一跳,心想这墨水有毒?可面上还是不怵:“哎哟,还会喷墨?你是乌贼成精啊?吓唬谁呢?”
“陈九。”谢昭终于开口,声音压得低,“你别逼我动手。”
“我逼你?”陈九翻了个白眼,“明明是你不分青红皂白往我头上扣屎盆子!我问你,谁报案说证据被毁?哪个文书批的搜查令?你手里有签牌吗?没有签牌,你带人闯禁地,算不算违规?要不要我也去察幽司告你一状?”
他越说越顺,市井混饭吃的那一套全搬出来了。什么“衙门口三不管,全看谁嗓门大”,什么“理不辩不明,事不查不清”,一套一套往外甩,听得几个差役直想捂耳朵。
谢昭盯着他,半晌没说话。
井底安静了一瞬。
风从井口灌下来,吹得陈九耳坠上的铜钱轻轻一晃,发出极轻的“叮”声。
就在这时,谢昭忽然冷笑一声:“好一张利嘴。可惜——证据有没有被毁,不是你说了算。”
他抬手,指向那尊陶俑的底座:“你再仔细看看。”
陈九顺着他的手指低头,这才注意到陶俑脚下的石板边缘,有一道极细的裂痕,像是被人硬生生掰开又合上的。裂口处露出一点暗红色的丝线,像是原本缠在底座上的封印被扯断了。
他心头一紧——这线他刚才真没注意。
“这是‘静魂缚’,”谢昭声音冷得像冰,“每尊陶俑下都有一根,用来镇压残留阴气。你若只是路过,它不会断。可你用了术法,摄魂探秘,震开了封印——这就是毁证。”
陈九心里咯噔一下,心说糟了,小塔那一下震动,莫非真把这玩意儿给震裂了?可他嘴上不认:“你这叫强词夺理!我下来的时候这线说不定早就断了!万一是老鼠啃的呢?野猫扒的呢?昨夜下雨,地皮松动,自己裂的呢?你非说是我的锅,那你也得拿出证据啊!”
“证据?”谢昭冷笑,“你掌心的灼痕还在吧?那是触碰禁物留下的反噬印。你自己心里清楚,碰没碰,用没用术法——别以为你能瞒天过海。”
陈九低头一看,左掌心那道符文状的红痕确实还没消,隐隐作痛。他咬牙,心想这倒好,成了罪证了。
可他还是不服:“就算我碰了,那也是为了查案!裴青崖最近巡查路线不对劲,地脉波动频繁,我怀疑有人设局,这才下来查看。你要抓我,行啊,先把理由说明白!不然我明天就去御前告状,就说察幽司副使滥用职权,打压同僚,阻挠调查!”
他这话一出,几个差役脸色都变了。御前告状可不是闹着玩的,尤其是他们这种底层差役,最怕上面争权夺利牵连到自己。
谢昭眼神一厉,上前一步,直接踩在井沿上,居高临下盯着陈九:“你少拿裴青崖当挡箭牌。他走他的流程,你查你的线索,井底禁地是你能随便闯的?你一个见习,没有勘验令,没有引路符,连基本规程都不守,还敢自称查案?”
“规程?”陈九嗤笑,“那要是凶手按规程杀人,我们是不是也得按规程追?等他杀完第八个再动手?”
“拿下!”谢昭不再废话,判官笔一挥,厉声下令。
差役们立刻往前逼近,两人一组,手持铁链,目标明确——活捉陈九。
陈九猛地站直,右手紧紧握住匕首柄,没拔,但全身肌肉绷紧,眼睛死盯着谢昭:“你真要动手?”
“拒捕罪加一等。”谢昭冷冷道,“别逼我用重手段。”
陈九咧嘴一笑,满是讥讽:“好啊,那你来啊。我倒要看看,是你这判官笔写得快,还是我这货郎腿跑得快!”
他话音未落,脚下猛然发力,往后一退,背靠井壁,左手迅速从褡裢里掏出火折子,拇指一擦,火星迸出。虽然不敢点明火,但那点微光足够让他看清周围地形——左边是塌陷的砖角,右边是那尊裂了封印的陶俑,正前方,是步步逼近的差役。
他眼角余光扫过井口,谢昭站在最高处,判官笔已完全出鞘,笔尖墨汁缓缓流动,像一条黑蛇盘在指尖。
空气紧绷得像拉满的弓弦。
陈九没动,差役也没冲,双方僵持在井底,谁都不敢先出手。
就在这时,他忽然闻到一股味——不是井底的土腥,也不是墨汁的焦臭,而是一丝极淡的龙涎香,随风从井口飘了下来。
他瞳孔一缩。
这味儿……不该出现在这儿。
可没等他细想,谢昭已抬起判官笔,笔尖对准他眉心:“最后机会。束手就擒,还能走流程审问。再反抗——别怪我不讲同僚情面。”
陈九盯着那支笔,慢慢把手从火折子上移开,却没举起来,反而轻轻拍了拍匕首柄,笑道:“副使大人,您这话说的——咱们什么时候有过同僚情面啊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