火折子的火星还没完全熄灭,陈九的手指还搭在匕首柄上,井口那圈灰光忽然被一道黑影切开。谢昭的判官笔抬到了最高处,笔尖墨汁凝聚成珠,缓缓拉长,像一条悬在空中的毒蛇。
差役们往前压了三步,铁链哗啦作响。
陈九知道不能再等。他左手猛地往下一按,掌心贴住井底湿冷的青砖,嘴里没念咒也没喊号,就是凭着前几日在井底摸爬滚打时留下的印象——那具白衣尸体趴伏的位置、头朝的方向、脚底莲花印与陶俑裂痕之间的角度——心里一咬牙,手指抠进砖缝,像是要把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拽出来。
宫女祟的尸体动了。
不是慢慢坐起那种阴森戏文里的演法,而是突然从地上弹了起来,像被人从背后踹了一脚。长发炸开,扫过井壁发出沙沙声,腐衣“嗤啦”一声裂成两半,双臂直挺挺地横在胸前,正正挡在陈九身前。
几乎是同时,谢昭手腕一抖。
三滴墨汁离笔飞出,快得带出残影,砸在尸体肩背上,“滋啦”连响,黑烟腾起,尸身剧烈一震,膝盖一弯,但硬是没倒。头发垂下来盖住脸,脚下那朵血色莲花印记红得发亮,像是刚浇过热水。
陈九后背撞上井壁,喘了口气,手心全是汗。
这招能撑几下不好说,但他总算抢出了个空档。刚才那一瞬调动阴气,胸口的小塔温了一下就凉下去,脑子像被人抽走半截记忆似的发空——可现在顾不上想这些。
他只记得自己答应过裴青崖,别死在这种地方。
井口静了一瞬。
差役们脚步顿住,有人低呼了一声“妖法”,另一个赶紧闭嘴。谢昭站在井沿最高处,靛蓝袍角被风吹得微微扬起,脸上没什么表情,只是盯着那具摇摇欲坠的尸体,又看向陈九。
“控尸术?”他声音不高,像是自言自语,“你从哪儿学的?”
“捡的。”陈九咧嘴一笑,抹了把额头的汗,“路边拾来,不花铜板。”
谢昭没接这话,反而抬手示意身后差役退后半步。他目光扫过井底地形:左边塌角,右边陶俑阵心,正中间是陈九和那具挡箭的尸体,而他自己居高临下,位置占优,但若真动手,难免波及阵物。
他笔尖微转,墨汁再次凝聚。
陈九握紧匕首,眼角余光瞥见尸体肩膀上的腐蚀坑正在扩大,皮肉往下塌,眼看下一波攻击就得暴露自己。他咬牙准备扑向左侧死角,哪怕摔断腿也比被墨水泼一脸强。
就在这时,头顶风声突变。
不是脚步声,也不是人语,是一股劲风从井口灌下,吹得火折子残存的火星猛地一跳,随即熄灭。紧接着,一道玄色身影跃入井中,落地轻得像片叶子落在水面,连尘都没扬起来。
错金刀出鞘半寸,刀光横扫。
空中三滴墨汁尽数被斩落,溅在井壁上,发出“嗤嗤”声响,砖面立刻泛起白泡。那人站定,一手持刀护于身侧,另一手轻轻搭在陈九肩上,力道不大,却稳得很。
是裴青崖。
他左脸没什么异常,淡金纹路未显,眼神却冷得能刮下一层霜。错金刀虽未完全出鞘,但刀气已逼得井口几个差役不由自主往后退了半步。
谢昭低头看着他,声音沉了几分:“裴青崖,你越权干预察幽司执法,可知后果?”
裴青崖没抬头,只低声问陈九:“你没事吧?”
陈九长舒一口气,肩膀一松,差点笑出声:“裴青崖,你可算来了!再晚一步我都要拿胡饼当盾牌了。”
他说着,手却没松开匕首,眼睛一直盯着井口。谢昭还在那儿站着,判官笔未收,差役们也没散,这场架没完。
裴青崖轻轻嗯了一声,终于抬起头,目光落在谢昭身上:“执法?你在查什么案?谁给你的搜查令?冷宫禁地,无引路符不得擅入,这条规矩是你写的。”
谢昭脸色微变。
“我接到线报,有人破坏阵物。”他语气不变,“现场痕迹指向陈九一人。”
“痕迹?”裴青崖冷笑,“你连封印断裂的时间都测不出,就敢定罪?‘静魂缚’昨晚子时已被外力触动,那时你还在东厢值房批公文。陈九一个时辰前才到井底,怎么做到的?”
谢昭瞳孔一缩。
陈九差点鼓掌。好家伙,原来裴头儿记人行程记得这么清楚?
他趁机收回左手掐诀的动作,宫女祟的尸体晃了两下,双膝一软,跪倒在地,长发垂下盖住脚底莲花印。那抹红色渐渐暗下去,像是被井底湿气吸干了。
井里安静了几息。
风从井口斜斜吹进来,带着一丝极淡的香气——龙涎香。陈九鼻子一皱,这味儿又来了,比刚才更清晰,像是有人在井口换了支新香。
裴青崖没动,错金刀仍半出鞘,刀尖对着井口方向。
谢昭终于开口:“既然你说我不合规程,那我现在以副使身份,请你交出调查权,由我接管此案。”
“不行。”裴青崖答得干脆,“此案涉密等级为‘赤钥’,你没权限。”
“那你有?”谢昭声音冷了几分。
“我有。”裴青崖抬眼,直视井口,“总司令亲授,三日前签发。”
谢昭没说话,手指在判官笔上轻轻一敲,墨汁滴落,在井沿石上蚀出一个小坑。他看了陈九一眼,又看裴青崖,最终收回笔,转身对差役道:“原地待命,不得妄动。”
差役们齐声应“是”,退到井口边缘列队站定,没人再往下看。
井底三人,暂时安全。
陈九靠在井壁上,腿有点发软。刚才那一通操作耗得他脑仁疼,小塔在怀里温了一下又凉,像是提醒他——代价已经记上了账。
他抹了把脸,低声说:“这帮人来得蹊跷,像是早等着我。”
裴青崖点头,错金刀缓缓归鞘,但手仍搭在刀柄上,目光始终没离开井口。他站的位置正好挡住上方视线,让陈九能稍微喘口气。
“你怎么找来的?”陈九问。
“你离开察幽司时没报备路线,半个时辰没消息。”裴青崖声音低,“我查了巡防记录,发现谢昭调走了南区两队巡夜人,临时编入‘应急组’。这种操作,只有抓内鬼才会用。”
陈九撇嘴:“所以他不是来查案,是来灭口。”
“差不多。”裴青崖扫了眼地上尸体,“你刚才用的术法,是谁教的?”
“没人教。”陈九摇头,“就是试了试。之前在井底碰过她,感觉还有点阴气连着,就想拽一把,结果真动了。”
裴青崖眉头微皱,没再说什么。他知道陈九不说全,但这会儿也不是追问的时候。
井口那边,谢昭依旧站着,背对着井底,手里判官笔轻轻点着袖口,节奏稳定。他没走,也没下令撤人,像是在等什么。
龙涎香的味道又飘了下来,这一次更浓了些。
陈九抬头看了一眼,心想这香烧得真勤快,也不知道是驱蚊还是掩臭。
他正想着,忽然听见井壁传来轻微的“咔”一声,像是砖缝里的土块掉了。他扭头去看,只见那尊裂了封印的陶俑脚边,一道细如发丝的红线正缓缓渗出,沿着石板往中心蔓延。
他轻轻扯了下裴青崖的衣角,朝那边努了努嘴。
裴青崖顺着看去,眼神一凝。
两人没说话,但都明白了——这地方不能久留。
可也不能走。
走了等于认怂,下次再来可能连井都下不了。而且那道红线越扩越宽,明显是阵法被触动的征兆,现在撤离,说不定正中对方下怀。
他们只能等。
等谢昭下一步动作,等上面那个烧香的人露脸,等这口井里最后一点平静被彻底打破。
陈九靠着墙,慢慢滑坐在地上,手还按在匕首上。他看了眼跪伏的尸体,心想阿苑姑娘,您多担待,借您身子挡一回灾,改天请您吃胡饼。
裴青崖站他旁边,错金刀重新握紧,目光如刀锋般扫过井口每一寸边缘。
井外天光渐亮,晨雾未散。
井内三人,两立一坐,背靠背,刀未收,香未断,阵未破,话未尽。
差役们沉默伫立,谢昭负手而立,风吹动他的银鱼袋,发出轻微的金属碰撞声。
陈九忽然觉得有点饿,心想早知道多买两个胡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