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从井口斜切下来,照在谢昭的银鱼袋上,那点金属反光晃得陈九眼睛发涩。他靠在井壁,腿还软着,刚才控尸那一遭耗得狠,脑子像被掏空又塞进沙子,一转就疼。但他没动,手一直按在匕首柄上,指节发白。
裴青崖站在他身前半步,错金刀彻底出鞘了,刀身横在胸前,寒气压得井底空气都沉了几分。他没看陈九,目光锁着井口那个靛蓝身影,声音不高,却字字砸在砖缝里:“谢昭,告诉我,你为何带人闯入禁地?为何动用无令执法?”
谢昭背对着他们,判官笔轻轻点着袖口,节奏没变。差役们列在井沿,没人敢喘大气。风吹进来,带着外头晨市刚开张的烟火味,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龙涎香。
“你是副使。”裴青崖往前半步,左脚踩在一块凸起的青砖上,身形拔高几分,“若真为查案,该先报我知晓。他是我察幽司的人,不是你随手能拿的证物。”
他说这话时,左手往后一伸,搭在陈九肩上。力道不重,但稳。陈九身子一震,抬头看他侧脸——冷得像铁铸的,可那只手,微微发烫。
谢昭终于动了。
他缓缓转身,脸上没什么表情,眼神扫过裴青崖的手,又落在陈九脸上。陈九正咧嘴冲他笑,牙上还沾着昨晚胡饼的芝麻。
“我忠于国师。”谢昭开口,声音平得像念公文,“国师要我做什么,我就做什么。”
井底静了一瞬。
连风都停了。
陈九猛地站起身,腿一软差点跪回去,硬是撑住了。他啐了一口,痰沫子飞出去,在地上砸出个小印子。“呸!你这走狗!连自己为何拔笔都不知,还谈什么忠?”
谢昭瞳孔骤缩。
他手指一紧,判官笔“铮”地一声弹开机关,笔杆裂成三截,抽出一柄薄如柳叶的短剑,寒光一闪,直劈陈九面门!
“你说谁是走狗?!”
裴青崖错金刀横移半尺,刀锋迎上剑刃,“当”地一声撞出火星。两人兵器卡在一起,劲风掀得陈九衣角乱抖。他踉跄后退两步,后背撞上井壁,耳朵嗡嗡响。
“你拦我?”谢昭咬牙,手上加力,剑尖往下压,“他毁阵物、动封印,证据确凿!你包庇他,就是违令!”
“静魂缚断裂时间是昨夜子时。”裴青崖声音没抬,可每个字都像钉进砖缝,“那时你在东厢值房批公文,墨迹未干。陈九一个时辰前才到井底,怎么做到的?你测过阴气残留吗?看过符纹断裂角度吗?还是说——你根本不想查,只想灭口?”
谢昭脸色变了。
他手腕一拧,剑刃滑开刀锋,顺势横扫。裴青崖矮身避开,反手一刀削向他小腿。谢昭跃后一步,落地轻巧,剑尖垂地,微微颤着。
“你不明白。”他低声道,“我不需要明白。我只听命令。”
“那你倒是问问你的命令从哪儿来!”陈九抹了把嘴角溅到的尘土,往前一站,匕首横在胸前,“杨崇烧那股香,熏不死蚊子,专掩臭味!你天天在他底下转悠,闻不出来?陶俑阵埋了多少年?只有他能在宫里挖这种东西!你还替他跑腿,杀熟人,砍兄弟,图个啥?图他给你升官?还是图他许你长生?”
谢昭没答。
他只是抬起眼,盯着陈九,眼神冷得像井底积水。
“你不懂。”他又说了一遍,“你不会懂。”
“我不懂?”陈九冷笑,“我懂的是,你小时候哼的童谣,是龟兹调子,不是长安腔。你十岁前在鬼市流浪,被杨崇捡回去,灌药洗脑,改名字换记忆。你现在连自己姓什么都不记得了吧?还‘忠于国师’?你忠的是个拿你当棋子的老疯子!”
谢昭呼吸一滞。
他后颈衣领下,一道银色疤痕突然浮现,极细,像针线缝的。
“闭嘴。”他声音压了下来。
“你让他闭嘴?”裴青崖忽然开口,错金刀指向谢昭,“你从小叫我师兄,喊我裴大哥。十五年前火场逃生,是你抓着我的手爬出来的。现在你拿剑指着我,就为了一个外人一句话?”
谢昭沉默。
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剑,指尖微微发抖。那剑薄得几乎透明,映出他扭曲的脸。
“我不是外人。”他终于说,“我是副使。我有职责。”
“职责?”陈九嗤笑,“你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了,还谈职责?你每天写公文,签令状,审案子,哪一件不是杨崇让你干的?你早不是察幽司的人了,你是他养的狗,鼻子拴在他裤腰带上,让他牵着到处咬人!”
“住口!”谢昭猛然抬头,声音炸开,“你懂什么!你以为我想这样?你以为我愿意半夜醒来听见童谣?你以为我喜欢闻那股香?可我得活着!我不做,我就死!我妹妹……我妹妹还在他手里!”
最后一句出口,他自己都愣了。
井底一下子安静。
裴青崖眉头一皱:“你有妹妹?”
谢昭嘴唇发白,像是后悔说了什么。他猛地抬剑,指向陈九:“再多说一句,我杀了你。”
“你杀啊!”陈九往前一步,匕首一扬,“你试试!你要是真有胆,先把裴青崖杀了,再把我也砍了,回头去跟杨崇磕头请功!看看他赏你不赏你一碗毒药!”
谢昭剑尖剧烈一颤。
他胸口起伏,眼神乱了一瞬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头撕扯。可很快,那点波动就被压下去了。他深吸一口气,重新挺直背脊。
“我不需要你激我。”他说,“我只需要执行命令。”
话音落,他剑势再起。
这一次不是直攻,而是斜撩,剑光划出半弧,直取陈九咽喉。裴青崖错金刀横斩拦截,两兵相击,发出刺耳鸣响。陈九趁机后撤,脚下一滑,踩到碎陶片,差点摔倒。
谢昭不追。
他站在原地,剑尖垂地,呼吸平稳下来,仿佛刚才那一瞬的动摇从未发生。
“最后一次警告。”他盯着裴青崖,“交出陈九,退出调查。否则,按叛职论处。”
裴青崖没答。
他只是将错金刀缓缓抬起,刀锋对准谢昭眉心,脚步往前一挪,正好挡在陈九身前。
“你可以动手。”他说,“但得先杀了我。”
谢昭眼神一冷。
他左手抬起,判官笔残壳收入袖中,右手握紧短剑,剑身轻震,发出蜂鸣般的颤音。他双脚分开,摆出进攻架势,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视,寻找破绽。
陈九靠在井壁,喘着气,手摸向怀里小塔。塔身温热,像是感应到了什么。他没敢动,怕一用术法又丢记忆。可现在不动,可能连命都没了。
裴青崖察觉他动作,低声说:“别用。”
“不用就得挨砍。”陈九咬牙。
“我挡住。”
“你挡得住一次,挡不住两次。”
“那就两次都挡住。”
谢昭突然动了。
他跃起半丈,借井壁一蹬,整个人凌空翻转,剑光如匹练劈下,直取陈九头顶!裴青崖错金刀竖举格挡,“当”地巨响,火星四溅,两人脚下青砖裂开数道缝隙。
陈九就地一滚,躲到陶俑阵后。谢昭落地转身,剑势不收,再次扑来。裴青崖横刀拦截,两人刀剑相交,步步后退,打得井底尘土飞扬。
“谢昭!”陈九躲在陶俑后吼,“你真以为你做的事天衣无缝?你每次动手前都哼那首童谣!你自己不知道吗?你根本不是自愿的!你是被控制的!你醒醒吧!”
谢昭动作一顿。
那一瞬,他眼里闪过一丝茫然,像是被人猛地掀开盖子,看见了底下的黑。
可只是一瞬。
他咬破舌尖,血腥味冲上脑门,眼神立刻恢复冰冷。他低喝一声,剑光暴涨,逼得裴青崖连连后退。
“我不需要醒。”他一字一顿,“我只要忠诚。”
裴青崖刀锋一偏,错开剑刃,反手撩向他肋下。谢昭旋身避让,剑尖擦过软甲,发出刺啦声。他退后两步,站在井底中央,剑尖滴血——不知是谁的。
陈九从陶俑后探出头,看见裴青崖手臂有一道血痕,正慢慢渗血。他心头一紧,握紧匕首。
谢昭看着他们,呼吸沉重,可语气依旧平静:“最后机会。交人,或——死。”
裴青崖抹了把血,冷笑:“你来。”
谢昭抬剑。
陈九站起。
三人立于井底,刀未收,剑未回,话未尽。
晨光从井口洒下,照在谢昭脸上,映出他眼底一片死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