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从井口斜切进来,照在谢昭的脸上,那点反光落在他眼底,像刀锋擦过冰面。陈九还靠着井壁,腿打颤,脑仁疼,刚才是真被裴青崖那一句“别用”给压住了手。可现在裴青崖不在了——刚才那一瞬的混乱里,他只看见人影一闪,错金刀带出一道弧线,接着就是井口风动,人没了。
只剩他一个。
对面站着谢昭,剑尖滴血,眼神死寂。
井底静得能听见陶片上尘土滑落的声音。
陈九咽了口唾沫,喉咙干得冒烟。他摸向怀里小塔,指尖刚碰到温热的塔身,就想起自己上次控尸后脑袋像被驴踢过的滋味。可再看看谢昭那张脸,冷得能冻住井水,手里那把薄剑还在嗡鸣,明显是打算再来一刀送他去见阎王。
“不用就得挨砍。”他低声嘟囔,“那我还是砍回去吧。”
他闭眼,咬牙,脑子里什么口诀都不记得了,只模模糊糊想着“动起来、听我的”,手心贴着塔身一催,一股热流猛地冲进胸口,像有人往他肺里倒了一勺滚油。
脚下的地突然震了一下。
碎陶片哗啦作响,几尊倒伏在地的陶俑咔咔扭头,眼眶里冒出幽绿色的光,像是谁在底下点了火。它们的手臂一根根抬起来,关节发出干涩的摩擦声,泥土簌簌掉落,齐刷刷转向谢昭。
谢昭瞳孔一缩,往后跳了半步。
第一尊陶俑扑了上去,动作僵硬但迅猛,手臂横扫过去,带起一阵阴风。谢昭侧身避让,判官笔甩出一道墨线,墨汁泼在陶俑脸上,嗞嗞冒烟,可那东西连停都没停,继续追击。
第二尊、第三尊也动了,脚步拖沓却步步紧逼。谢昭接连后退,脚跟踩到一块碎砖,差点绊倒。他猛地旋身,短剑横斩,将一尊陶俑的头削飞出去,可那颗头还在空中时,眼眶里的绿光居然没灭,反倒冲着他咧了咧嘴。
“操!”他低骂一声,连退三步,判官笔疾挥,墨汁在空中划出三道弧线,凝成一层黑膜,勉强挡住两尊陶俑的扑击。他喘了口气,目光扫过满地乱动的残俑,又盯住陈九——后者正扶着井壁半蹲着,脸色发白,额头上全是冷汗,一看就是撑不了多久。
谢昭没再废话。
他收剑入袖,左手一扬,判官笔残壳收回袖中,右脚在地面一蹬,整个人腾空而起,借井壁一跃,直扑井口。临走前回头看了陈九一眼,嘴唇动了动,吐出几个字:
“你们等着,我不会放过你们的!”
话音落,人已翻上井沿,身影一闪,消失在晨雾里。
井底一下子安静下来。
只有陶俑还在晃荡,像一群找不到路的瞎子,在原地转圈。陈九靠坐在井壁边,大口喘气,手抖得连匕首都握不住,啪嗒一声掉在地上。他想捡,胳膊一软,只能作罢。
“谁怕谁啊!”他冲着井口吼了一嗓子,声音在井壁间撞来撞去,听着倒有几分气势,可他自己都听得出那股虚劲儿——嗓子劈了,尾音发颤,活像被掐住脖子的公鸡。
他咧了咧嘴,想笑,结果牵动太阳穴,疼得眼前发黑。
缓了好一会儿,他才抬起手,抹了把脸上的汗和灰,手指触到耳坠上的铜钱,凉丝丝的。他低头看了看,又摸了摸怀里的小塔,还在温着,没熄火。
“行吧。”他喃喃,“你还挺讲义气。”
井底的陶俑渐渐不动了,眼眶里的绿光一盏盏灭掉,像谁吹灭了油灯。最后只剩下一地碎块,静静趴着,仿佛刚才那场骚动只是幻觉。
陈九盯着它们看了一会儿,忽然发现最靠近井壁的一尊陶俑,右手掌心朝上,指缝里卡着一片布角,靛蓝色的,边缘烧焦了。
他认得这颜色。
察幽司副使的袍子。
他没动,也没去捡。只是把匕首重新攥回手里,指节发白,眼睛一直盯着那片布角,直到眼皮沉得撑不住,才慢慢滑坐下去,背靠着井壁,闭上眼。
井口的光一点点挪进来,照到他脚边。
他没睡着,也不敢睡。耳朵竖着,听着上面的动静。风吹树叶,远处传来早市开张的吆喝,还有宫人扫地的沙沙声。一切太平常了,平常得让人心里发毛。
他知道谢昭不会就这么算了。
那人走的时候眼神不对,不是败退,是记仇。那种人,被当众打了脸,只会埋得更深,等下次一口咬断你喉咙。
但他也不怕。
怕有用吗?十三岁那年他娘被人捅死在巷口,他躲在粪坑边上看着,连哭都不敢出声。后来混街市,卖假药的拿他试毒,赌坊打手把他按在臭水沟里揍,哪一次不是熬过来的?
现在不也就这样?打不过就跑,跑不过就咬,咬不死就赖着喘气。
他睁开眼,盯着头顶那方小小的天。
“你不放我,我也不会让你好过。”他对着空气说,像是说给谢昭听,又像是说给这整座憋屈的皇宫听。
井底安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跳。
他慢慢伸手,把那片布角从陶俑手里抠出来,捏在指尖看了看,然后塞进怀里,压在小塔下面。
“留着。”他说,“下次见面,我还给你。”
他扶着井壁,一点一点站起来,腿还是软的,但能走。他绕开地上的碎陶,走到井心那块凸起的石板前,低头看了眼。刚才战斗时没人注意,现在却发现石板边缘有条细缝,像是钥匙插进去拔出来的痕迹。
他没碰。
上次一碰,就看到谢昭画符困人的幻象,还丢了段记忆——好像是小时候在桥下偷吃胡饼的事,现在全想不起来了。
他退后两步,靠回井壁,重新坐下。
外面天光大亮,井底还是阴的。
他把匕首横放在膝盖上,右手搭着柄,左手揣在怀里,贴着小塔取暖。眼睛半睁半闭,听着上面的动静,守着这一地残阵,等着下一个来的。
或者,等着裴青崖回来。
他不知道裴青崖去哪儿了,只知道那人不会扔下他不管。就像他也不会扔下裴青崖一样。
“你说你跑什么?”他低声咕哝,“刚打到一半,你人没了。剩下我一个在这儿扛锅,算怎么回事?”
没人答。
风从井口灌下来,带着点早春的凉意。
他打了个哆嗦,把身子蜷了蜷,耳坠上的铜钱轻轻磕着井壁,发出细微的叮当声。
井底的陶俑碎片间,有一片红泥,沾在某尊俑的鞋底,颜色鲜得不像土,倒像是干透的血。
他看了一眼,没说话,只把匕首握得更紧了些。
外面的市声越来越响,宫墙内的脚步也开始多起来。但没人下来。
他知道,这片刻的安静,不过是暴风雨前头那阵风。
谢昭走了,但没完。
他坐着,不动,也不睡,像一尊新的陶俑,守在这口深井里,等着下一场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