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从井口斜切进来,照在陈九脸上时,他正靠着井壁打盹。眼皮一跳,人就醒了。腿还是软的,像踩在棉花上,但他没喊疼也没叹气,只是把匕首从地上捡起来,拍了拍灰,插回腰带。
他抬头看了眼井口,天已经亮透了,宫墙外传来扫帚划过青砖的声音,还有太监们压低嗓门说话的嗡嗡声。一切太平常了,平常得让他心里发毛。
就在他准备站起来再看一眼那块有钥匙痕迹的石板时,头顶风动。
一个人影从井口跃下,落地轻得像片叶子。
陈九没拔刀,也没喊人,只眯了眯眼。来的是裴青崖。
那人站稳后第一件事不是问伤没伤、累不累,而是伸手把他从地上拉了起来。动作干脆,力道不小,拽得陈九一个趔趄撞到他肩上。
“谢昭走了?”裴青崖问,声音不高,像是随口一提。
“跑了。”陈九甩了甩胳膊,其实不疼,就是想活动筋骨,“临走前还送我一句狠话,说不会放过我们。”
裴青崖嗯了一声,目光扫过满地碎陶俑,最后停在那尊掌心卡着布角的残俑身上。他蹲下去,用错金刀尖轻轻一挑,把那片靛蓝布角勾了出来。
“他的袍子。”陈九说。
裴青崖没应,把布角捏在指尖看了看,然后塞进袖子里。这动作有点反常——按理说证据该留着,可他就像随手收起一片落叶,一点多余的表情都没有。
两人对视一眼,都没说话。
但都明白:这事不能停。
“刚才我追谢昭,”裴青崖忽然开口,“没追出多远,他在院角一闪就不见了。但我看见偏殿那边的藤蔓动了一下。”
“风刮的?”
“不是。”他摇头,“影子不对。像是墙后面有什么东西,把光挡住了。”
陈九摸了摸下巴,耳坠上的铜钱磕了下脖颈,凉丝丝的。“你是说……有人躲着?”
“更像东西在动。”裴青崖站起身,望向冷宫深处,“动静不大,但不像活人走路。”
陈九咧嘴一笑:“那咱俩现在是闲得慌,还是胆子大?不去歇着,反倒往邪乎地方凑?”
“你要是怕,可以回去睡一觉。”裴青崖转身就走。
“嘿!”陈九赶紧跟上,“我说话你能听半句吗?我是嫌你走得快,连个招呼都不打!刚才你在井底砍完人就跑,剩下我一个扛锅,算怎么回事?”
裴青崖脚步没停:“你不是控尸控得挺顺手?”
“那是拼老命!”陈九小声嘀咕,“每用一次塔,我就丢一段记忆。上次还好好的记得小时候偷胡饼的事,现在全忘了——说不定我这辈子就没吃过胡饼,全是幻觉!”
裴青崖终于停下,回头看他一眼:“那你现在记得什么?”
“记得我妈死那天的事。”陈九拍了拍胸口,“别的记不清,这事忘不了。所以我不怕丢记忆,怕的是忘了该做的事。”
裴青崖看了他一会儿,没再说什么,只是点了下头。
两人并肩走向冷宫偏殿。
一路上浮灰厚积,脚踩下去会陷半寸,每一步都留下清晰印子。窗纸破烂,风穿堂而过,发出呜呜的响,像谁在吹一支走调的笛子。墙角堆着几口旧箱子,盖子掀开一半,露出里面发霉的戏服和断弦的琵琶。
他们走到那扇被藤蔓半掩的门前三步远时,裴青崖抬手拦住陈九。
“你先别动。”
他自己上前,抽出错金刀,在门框边缘轻轻一敲。
咚——
声音闷的,不像空屋。
他又用刀背蹭了蹭藤蔓根部,发现底下有新鲜刮痕,像是最近有人进出过。
“门后有机关。”他说。
陈九绕到侧面,盯着地面看了一会儿:“你看这块砖。”
裴青崖低头。
那是一块青石砖,颜色比周围浅一些,边缘还有细微裂纹。他蹲下,手指顺着裂缝摸了一圈,然后突然用力一踩。
咔。
脚下传来机括转动的声音。
整面墙猛地一震,接着缓缓向两侧分开,露出一条向下的石阶。台阶湿漉漉的,泛着幽光,空气里飘出一股极淡的腥气,像是铁锈混着陈年脂粉的味道。
“这地方藏得够深。”陈九低声说,“要不是你刚才看见影子动,谁能想到墙后面还有路?”
裴青崖没答,只把手按在刀柄上,率先迈步。
陈九紧随其后。
石阶不长,也就二十来级,走到底是一间狭室。四壁由黑石砌成,看不出年代,但能看出没人打扫过——灰尘薄而均匀,没有任何脚印或触碰痕迹。
房间中央摆着一口铜棺。
通体赤红,没铭文也没纹饰,表面光滑得能照出人影。唯一特别的是顶部有一圈凹槽,形如锁扣,看着像是用来固定什么东西的。
陈九走近几步,伸手摸了摸棺身。
冰凉,却不导寒,手感奇怪,像是摸到了一块沉睡的金属。
“这棺材里不会装着啥宝贝吧?”他喃喃道。
裴青崖站到他身边,目光落在棺盖接缝处:“打开看看就知道了。”
他说完就伸手搭上棺盖边缘,五指收紧,肌肉绷起,眼看就要发力推开——
可就在这时,陈九忽然抬手按住他手腕。
“等等。”
裴青崖停住动作,没回头:“怎么?”
“你闻见了吗?”陈九皱眉,“那股味儿变了。”
裴青崖吸了口气。
腥气还在,但多了点别的——像是某种草药烧焦后的味道,极淡,几乎被铜锈盖住。
两人对视一眼,都没说话。
但都知道:这地方不对劲。
不是阴森,也不是恐怖,而是安静得太彻底了。没有虫鸣,没有滴水,连呼吸声都被墙壁吸走了。站在这里,就像站在一口倒扣的大钟里,外面的世界全被隔绝。
陈九收回手,慢慢退了半步,左手指尖蹭到棺身,沾了点金属碎屑,拿眼前一看,灰中带红,像铁粉又不像。
“你说……这棺材多久没动过了?”他问。
“不知道。”裴青崖仍盯着棺盖,“但从灰尘看,至少几十年没人碰过。”
“那刚才那股药味呢?新鲜的。”
裴青崖沉默片刻:“也许有人来过。”
“谁?谢昭?”
“不像。”他摇头,“他走的时候没往这边来。”
陈九环顾四周:“有没有可能……是里面的东西自己冒出来的?”
裴青崖终于转头看他:“你信这个?”
“我不信鬼。”陈九搓了搓手指上的碎屑,“但我信有些事没法用常理解释。比如这铜棺,为啥偏偏放在这?为啥墙上要有机关?为啥顶上有锁槽却没锁?”
裴青崖没答,只是重新把手放回棺盖边缘。
这一次,他加了点力。
棺盖没动。
不是重,是卡住了,像是内部有机关咬合。
“要帮忙吗?”陈九问。
“不用。”裴青崖低声道,“你往后站。”
陈九没动,反而往前挪了半步:“咱俩现在是拴在一根绳上的蚂蚱,你还跟我讲客气?”
裴青崖看了他一眼,嘴角微不可察地抽了一下,像是想笑又忍住了。
然后两人同时出手。
陈九搭左手,裴青崖用右手,一起压在棺盖边缘,缓缓发力。
起初纹丝不动,接着传来一声闷响,像是锁扣松动。
再一推——
吱。
一道细缝出现。
没有白烟冒出,也没有怪声响起,一切平静得诡异。
可就在缝隙扩大的瞬间,那股药味忽然浓了一瞬,随即消失。
陈九屏住呼吸:“里面……有东西?”
裴青崖没答,只盯着那道缝。
两人谁都没再推。
铜棺半启,静立原地。
陈九站在东南角,右手插在怀里贴着小塔取暖,左手残留金属碎屑,眼睛盯着棺内黑暗。
裴青崖立于西侧,错金刀仍在鞘中,左脸淡金纹路微显,手还搭在棺盖边缘,指节发白。
谁都没动。
谁都没说话。
风吹不进这间密室,时间也像凝固了。
只有铜棺静静地躺在那里,敞着一道缝,黑得看不见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