铜棺密室里,空气像是被抽干了火气的炉膛,闷得人胸口发沉。石台上的卷轴摊着,血字泛着青光,照得陈九指尖发灰。他刚才那句“死也得一起摔坑里”说完后,屋里就没再响过别的声。裴青崖背对着他,影子贴在墙上,一动不动,手还按在错金刀柄上,指节绷得像要裂开。
陈九没敢动。
他知道有些话是说给对方听的,有些沉默却是自己跟自己较劲。他低头看卷轴,背面还有字——之前被石台压着,没瞧见。那些小字细如蚊脚,写在纸缝边缘,像是怕人看见,又像是非要人看见。
他喉咙滚了一下,低声说:“还有下文。”
声音不大,但在死寂的屋子里撞出回音。裴青崖没回头,肩膀却猛地一收,像是被人从背后捅了一刀。
陈九没等回应,手指轻轻把卷轴往亮处拖了半寸,念道:“真龙血脉非止一人……然唯初代守陵血嗣,可启终门。”
他顿了顿,眼皮跳了下。这话听着不对味,像是在说——裴家的人不够格,还得找更老的根。
他继续念:“献祭之法,须自愿断魂,方得全效。”
这话一出,他自己先愣了。
自愿?谁会自愿把自己往死路上送?
可这念头刚冒出来,眼角余光就扫见裴青崖的左脸动了。
那道淡金纹路原本只是浅浅一道,现在像活过来似的,从皮下透出光来,一明一暗,跟脉搏一样跳。
陈九咬住后槽牙,把最后一行念出来:“杨崇已候三十年……待真龙入局,阵自启。”
“啪!”
一声脆响,是纸张被猛地抓起的声音。
裴青崖一步跨到石台前,伸手就把卷轴夺了过去。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,吹得陈九耳坠晃了晃。他抬头时,正对上裴青崖的眼睛——眼白里布满血丝,瞳孔缩得极细,像是盯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。
“这贼道……”裴青崖牙齿咬得咯咯响,声音低得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,“我绝不会放过他!”
话音落下,密室里静得能听见纸张在他手里微微抖动的声音。陈九没吭声,手却悄悄滑进怀里,指尖触到小塔温热的表面。他没启动术法,只是摸着它,像是确认自己还在这儿,还没忘掉什么。
他盯着裴青崖,心里头那根弦“嘣”地绷紧了。
这家伙平时冷得像块石头,连说话都挑字眼,现在却红了眼,手抖得连卷轴都攥不稳。
这不是气,是恨到了底。
陈九忍不住往后退了半步,后背贴上石壁。
他不怕打架,也不怕见血,但他怕人变了样。
尤其是这种——明明一直扛着,突然有一天不扛了,转身就要往火里跳的人。
他想起十三岁那年,母亲被人拖走时也是这样。
邻居劝她喊官府,她说:“我认命。”
可那天夜里,她抄起菜刀冲进醉汉家,再出来时,人已经没了。
现在的裴青崖,就像那时候的母亲。
不是不怕,是忍够了。
陈九咽了口唾沫,心想:这家伙不会冲动行事吧?
他没问出口,也不敢问。
他知道问了也没用。
有些人一旦下了决心,连阎王殿都敢踹门进去。
裴青崖低头盯着卷轴,手指一根根收紧,指甲掐进纸边。他嘴唇动了动,又念了一遍:“自愿断魂……哈。”
笑了一声,又一声,最后变成冷笑。
“他等三十年?等我主动躺进棺材里给他烧香?”
陈九看着他侧脸,忽然发现他额角有根青筋在跳,一下一下,像是皮底下有东西要钻出来。
他左脸的金纹越来越亮,几乎盖住了整片皮肤,可整个人却像被抽了力气,站得笔直,却摇摇欲坠。
“裴哥。”陈九终于开口,声音放得很轻,像是怕惊着什么,“你别……”
“别什么?”裴青崖猛地转头,眼神锋利得能割人。
陈九闭了嘴。
他知道这时候说什么都没用。
劝他冷静?他早就不冷静了。
让他别管?这事本就是冲他来的。
他只能看着,看着这个平日里走路都不带声响的男人,此刻呼吸重得像拉风箱,胸口剧烈起伏,手里的卷轴被捏出一道道折痕。
“杨崇。”裴青崖又念了一遍这个名字,像是要把这两个字嚼碎了咽下去,“他以为我还会信他那套鬼话?以为我娘……真的心甘情愿?”
陈九心头一震。
这是第一次,裴青崖提到他娘时,语气里没有敬意,只有恨。
他忽然明白过来——
之前那些话,“别信穿道袍的”“封口诏”……都不是提醒,是遗言。
是他娘临死前,拼了命塞给他的保命符。
可现在,这符咒被人拿去当祭坛的引子,还要用他的血来点香。
换谁谁能忍?
陈九的手还在怀里,贴着小塔。
他没敢用术法,怕再丢一段记忆。
可他更怕的是——下一秒,裴青崖就会转身冲出去,直接杀上国师府。
他盯着裴青崖的右手。
那只手一直按在刀柄上,现在指节发白,青筋暴起,像是随时要拔刀。
可刀还在鞘里。
他没动。
陈九松了半口气,又紧绷起来。
不动不代表不想动。
有时候最危险的不是拔刀的人,是那种站着不动、眼里烧着火的人。
“这卷轴……”陈九试探着开口,“咱们不能毁,也不能带出去,是不是?”
裴青崖没看他,只盯着卷轴,声音哑了:“它是饵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有人想让我看到。”
“我也知道。”
“可我还是看了。”
“因为你必须看。”
裴青崖终于转头,看了他一眼。
那一眼里什么都有——愤怒、疲惫、还有一丝极淡的感激。
但很快又被恨意盖住。
“所以呢?”陈九问,“接下来怎么办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
“那你打算怎么对付杨崇?”
“我要他死。”
四个字,说得平平的,没带一点情绪,可比吼出来还吓人。
陈九没再问。
他知道再问下去也没答案。
一个人恨到这份上,早就没“怎么办”了,只剩“必须做”。
他低头看自己手,指腹还在摩挲耳坠上的铜钱。
冰凉的,跟他娘留给他的那天一样。
他忽然觉得这张卷轴不该叫“长生术”,该叫“催命符”。
谁碰谁死,谁看谁疯。
可他们已经看了。
也已经疯了半截。
裴青崖把卷轴重新摊开,手指一根根松开,像是怕把它捏烂。他盯着“杨崇”两个字,看了很久,久到陈九以为他又要发作。
结果他只是低声说:“他以为我会自愿?”
顿了顿,又说:“他错了。”
陈九没接话。
他知道这话不是说给他听的,是说给地底下的娘,说给十五年前死在血里的族人,说给所有被当成祭品扔进井里的宫女听的。
密室里又静下来。
铜棺的缝隙还是黑的,像口井,底下什么也看不见。
可陈九觉得,那里面一定有什么东西,正睁着眼,等着他们下一步动作。
他手贴着小塔,温温的,像是在提醒他:你还活着,你还记得。
至少现在还记得。
裴青崖站在石台前,左手攥着卷轴,右手仍按在刀上。
他的左脸金纹未褪,光晕在皮肤下游走,像是某种古老的东西正在苏醒。
他没再说话,也没再动。
可陈九知道——
风暴要来了。
他悄悄把手从怀里抽出来,掌心全是汗。
他不敢擦,怕动作太大,惊了眼前这个人。
他只在心里默念了一句:
这家伙……怕是要乱来。
石台上的卷轴静静躺着,血字泛光。
门外没有脚步声,没有风,没有响动。
只有铜棺的缝隙,黑得像口井,仿佛底下有什么,正缓缓睁开了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