碎砖堆里的墨迹还在冒烟,白气一缕缕往上飘,像灶台刚熄的余火。谢昭站在三步外,嘴角还挂着那抹古怪的笑,判官笔垂在身侧,墨汁滴落在地,腐蚀出一个个小坑。裴青崖单膝跪地,左手撑着石台,右肩黑血不断渗出,顺着胳膊往下淌,滴在错金刀的刀背上,发出“滋滋”的轻响。他呼吸粗重,每吸一口气都像是从破风箱里挤出来的,胸口剧烈起伏,脸色灰得像蒙了层陈年锅底灰。
陈九半蹲在他旁边,一只手死死按在胸前的小塔上,光罩微弱但没散。他脑子还是空的,刚才那段记忆就像被谁拿走的铜板,怎么摸都摸不着边。可他知道现在不能想这个,也不能问。头顶的砖缝里开始掉灰,簌簌落进衣领,凉得他一个激灵。
谢昭动了下脚,往前挪了半步。
陈九立刻抬手,掌心贴着塔身,一股温热顺着血脉往指尖冲。他咬牙,把那股热流硬推出去,指向谢昭。
谢昭猛地僵住。
他眼睛瞪大,脖子上的筋蹦了起来,整个人像是被钉在原地。他张嘴想说话,却发不出声,嘴唇哆嗦着,像是在对抗什么看不见的东西。然后,他的左脚不受控制地往前迈了一步,踩在一块碎陶片上,“咔”地一声,裂成两半。
他又迈一步。
判官笔从手里滑落,“当啷”掉在地上。
他整个人摇晃着往前走,步伐机械,像是被人牵着线的木偶。脸上的笑早就没了,取而代之的是惊恐和挣扎。他拼命摇头,可身体根本不听使唤,一步步朝着密室角落的暗处走去——那里影影绰绰站着几个人,是他的同伙,影卫。
陈九屏住呼吸,手心全是汗,黏在塔上,又湿又滑。他不敢松,也不敢加力,只是一点点把那股热流送出去,维持着这股控制。胸口像被锤子砸了一下,闷痛扩散到后背,冷汗顺着额角往下流,浸透了粗麻短褐的领口。
影卫那边乱了。
一个黑甲人猛地抬头,看见谢昭踉跄走来,立刻拉开弓,箭尖对准他胸口。另一个低喝:“别放箭!是谢副使!”
“他身后没人追,走得不对劲!”持弓的影卫声音发紧,“像是……被什么东西控制了!”
谢昭离他们还有五步,四步,三步。
他眼珠疯狂转动,嘴唇一张一合,像是在念什么咒语,又像是在咬舌自尽。可身体依旧往前走,一步,再一步。
“放箭!”持弓的影卫突然吼了一声,“宁可误杀,不能中邪术!”
箭离弦。
破空声极短,快得几乎听不清。
箭尖直射谢昭胸口,穿透靛蓝圆领袍,扎进皮肉,带出一蓬血花。谢昭整个人晃了晃,脚步没停,继续往前走,仿佛根本没感觉到疼。第二支箭接踵而至,射中他大腿,他膝盖一弯,差点跪倒,可又被一股无形力量拽着,硬是站住了。
影卫们全愣了。
持弓的那个手指发抖,第三支箭搭在弦上,却迟迟没放。他们见过死人,见过疯子,也见过被邪术附体的同僚,但从没见过活人中了两箭还能往前走的。
陈九趁机松手。
掌心离开小塔的瞬间,光罩一闪即灭。他眼前发黑,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,硬是咽了回去。他扑向裴青崖,一把将他左臂架上自己肩膀,低声道:“走!”
裴青崖没反抗,整个人靠在他身上,重得像块石头。他咳了一声,一口黑血喷出来,溅在陈九衣襟上,热乎乎的。他想说话,可嘴唇动了动,只发出“嗬嗬”的声音。
陈九拖着他往密室另一侧移动。那边有条窄道,藏在倒塌的墙后,之前没注意。他记得那方向通向偏殿后廊,虽然不知道尽头在哪,但总比留在原地等箭射过来强。
身后,谢昭的身体终于支撑不住。
他往前走了最后半步,然后轰然跪倒,头颅低垂,背后箭羽微微颤动。影卫那边没人敢上前,也没人再放箭,全都盯着那具还在微微抽搐的躯体,像是见了鬼。
陈九回头看了一眼。
谢昭趴在地上,一只手伸向前方,像是还想爬起来。他的嘴唇动了动,似乎说了两个字,可太远,听不清。陈九心里一紧,差点想回去补一刀。可裴青崖的重量压得他膝盖发软,肩头已经被血浸透,黏糊糊的。
他咬牙,转回头。
窄道就在眼前,不到十步。可这十步走得比长安城一圈还累。裴青崖的腿已经不太听使唤,每走一步都拖着地,绑腿上全是血。陈九一手架着他,一手扶墙,指甲刮在石头上,发出“咯吱”声。他脑子里还在嗡嗡响,刚才那段记忆的空白像块烂疮,越想越疼。
头顶的砖石开始松动,更大的灰尘落下来,砸在头上、肩上,灰扑扑一片。他不敢停,也不敢回头,只是一步步往前挪。
“咳……”裴青崖又咳了一声,这次喷出的血更多,顺着下巴滴在陈九手上。他声音沙哑,断断续续:“谢昭……没死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陈九低声道,“但他现在顾不上我们。”
“他……不是一个人来的。”裴青崖喘着说,“外面……还有人。”
“那也得先离开这儿。”陈九咬牙,“你再咳一口血,我俩就得一起躺下了。”
裴青崖没再说话,只是把身体更重地压在他肩上,像是用这种方式表达“我信你”。
陈九心里一沉。他知道裴青崖从来不是会轻易依赖别人的人。这家伙就算断了两条腿,也会咬着牙自己爬出去。现在这样,说明真撑不住了。
窄道入口到了。
是个半塌的拱门,上面横着一根断裂的梁木,勉强撑着没塌。陈九侧身,费力地把裴青崖塞进去。里面比外面还黑,只有远处一点微光,像是从缝隙透进来的天光。他伸手探了探,地面还算结实,没有碎砖。
他回头看了最后一眼密室中央。
谢昭还趴在那里,一动不动。影卫们围成一圈,没人敢靠近,也没人敢走。空气中弥漫着墨汁的臭味、血腥味,还有淡淡的龙涎香——那是谢昭身上带来的,现在混在一起,闻着让人反胃。
陈九收回视线,正准备钻进窄道,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动静。
不是脚步,也不是砖裂。
是手指抓挠石头的声音。
他猛地回头。
谢昭的手指在动。那只伸向前方的手,食指微微弯曲,一下,又一下,像是在数什么,又像是在写字。
陈九瞳孔一缩。
他下意识想冲回去,可裴青崖突然抓住他手腕,力气大得惊人。
“别……回去。”裴青崖声音极低,却异常清醒,“那是……诱饵。”
陈九盯着那根动着的手指,心跳如鼓。他知道裴青崖说得对,可那根手指动得太诡异了,像是在传递什么信息,又像是在求救。
头顶的砖石又掉下一块,砸在石台上,发出“哐”一声响。
他咬牙,转身钻进窄道,把裴青崖往里拖了几步。里面空间稍宽,他让裴青崖靠墙坐下,自己喘着气,手还在发抖。
“我们得赶紧离开这里。”他说。
裴青崖点头,抬手抹了把脸上的血,手指在脸上留下一道黑痕。他看着陈九,眼神有点涣散,但还在努力聚焦。
“你……用了控尸术?”他问。
“嗯。”陈九按了按胸口的小塔,它已经不烫了,只是温温的,像块普通的铜器。“塔纹解锁的,上次在井底就拿到了。一直没用,怕丢记忆。可刚才……顾不上了。”
裴青崖沉默几秒,忽然笑了笑,笑得很难看:“所以……你现在忘了什么?”
“忘了咱俩第一次见面的事。”陈九苦笑,“别的都记得,就那一段,没了。”
裴青崖没笑。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,又抬头看向窄道深处:“那你现在……还记得我吗?”
“记得。”陈九说,“记得你是个又冷又硬的王八蛋,为了查案能把自己往死里逼。也记得你救过我三次,一次在药铺后巷,一次在东市桥下,还有一次……就是刚才。”
裴青崖闭上眼,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
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,由远及近,踩在碎砖上,发出“咔嚓咔嚓”的响。影卫要进来了。
陈九立刻起身,再次架起裴青崖。他的腿已经发软,可还是硬撑着往前走。窄道不长,大概二十步,尽头是个斜坡,通向更低的地方。他不知道下面是什么,但现在没得选。
“走不动了。”裴青崖低声说。
“那就爬。”陈九咬牙,“我背你。”
“你背不动。”
“试试才知道。”
他把裴青崖翻过来,背朝上,双手穿过他腋下,硬是把他扛了起来。裴青崖轻得不像个活人,骨头硌着他的背,像背着一具骷髅。他一步一步往下走,脚底打滑,差点摔倒,可还是稳住了。
身后,脚步声越来越近。
火光从窄道口照进来,映出长长的影子。
陈九没回头。
他只知道,必须往前走,走到光看不见的地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