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九刚迈出半步,后脖颈的汗毛就竖了起来。他猛地收住脚,鞋底在青砖上蹭出一道短促的刮响。雾又浓了,不是从地上浮起来的那种,是突然罩下来的,像有人往院子里倒了一桶浆糊。他下意识摸向胸口的小塔,温的,不烫也不凉,就跟揣了块刚晒过的石头似的。
他扭头看裴青崖。那人还靠在廊柱上,脸比刚才更白,可眼睛亮得不对劲,死死盯着前方三步远的地方。
“又来了?”陈九压低嗓门。
裴青崖没点头,也没摇头,就那么看着。
雾里走出个人影,还是那身褪色青布短衫,腰间挂着抹布和铜钥匙,布鞋底蹭着地,沙、沙、沙。老仆走到原先站的位置,停下,目光再次越过陈九,落在裴青崖脸上。这次他的嘴动得慢了些,像是每个字都得从牙缝里挤出来。
“双珏……”他开口,声音比上一回更哑,“一在前朝秘葬,一在杨崇处。”
陈九耳朵一竖,差点把下半句呛在喉咙里。他往前挪了小半步,想再问清楚点,可话还没出口,老仆已经转身。动作不急,却一步比一步淡,走到第五步时,整个人就像被水泡散的墨迹,胳膊、肩膀、脑袋,依次化进雾里,最后只剩那只挂钥匙的手还在晃,然后也消失了。
院里重新静下来。
风没停,檐角那盏灯还是灭的。只有排水口那边传来滴水声,一滴,又一滴,砸在铁栅栏锈出的坑里。
陈九站在原地没动。他觉得这事儿有点熟——鬼说话,说一半就走,剩下一半让人自己猜。上回井底那个宫女祟也是这样,刚讲到“杨崇骗了什么”,就不说了。现在又来一套,还是冲着裴青崖来的。
他转头看裴青崖。那人两只手还抠着地,指节发青,额头上一层冷汗,顺着太阳穴往下爬。他嘴巴闭得死紧,下唇都被牙咬出了印子。
“你听清了?”陈九问。
裴青崖没应声。
“他说双珏,一个在前朝秘葬,一个在杨崇那儿。”陈九把话拆开,一句句往外倒,“前朝秘葬是哪儿?咱不知道。杨崇那老家伙手里有个玉珏,听着也不像会主动交出来的主儿。”
裴青崖终于动了动眼珠,看向他。
“你觉得他在撒谎?”陈九接着说,“要真是假的,干嘛专挑这时候冒出来?还说得这么清楚?要真是真的,那你娘……”他顿了一下,没往下说。
裴青崖喉咙滚了滚,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:“我亲眼见她入殓。”
“那也不能说人一定死了。”陈九蹲下来,和他平视,“咱们办的案子里,活埋的、假死的、借尸躲灾的,哪样没见过?前街王婆子,棺材抬到半路诈尸坐起来,吓得抬棺的俩壮汉当场尿裤子。你娘要是真有办法活下来,藏个十几年也不是不可能。”
“不可能。”裴青崖打断他,“当年宫变,她被钉在诏狱墙上,血流了一地。是我亲手盖的白布。”
陈九皱眉:“你亲眼看见的?”
“我看见了血,看见了墙,看见了白布。”裴青崖的声音有点抖,“我没看见脸。”
陈九没吭声。他知道有些事不能逼得太紧。裴青崖这种人,平时冷得像块铁,可心里压的东西比谁都重。现在突然冒出个老仆说他娘还活着,换谁也得懵一阵。
他摸着下巴,换个方向问:“你刚才说你娘戴过一枚玉珏?什么样的?”
裴青崖闭了闭眼,像是在翻脑子里的旧账本。“很小,拇指盖大,青白色,一面刻云纹,一面是暗刻的‘安’字。她总挂在腰带上,用红绳穿着。”
“红绳断了呢?”
“找不到了。”
“会不会是被人拿走了?”
裴青崖睁眼看他:“你是说,另一半玉珏在别人手里?所以叫‘双珏’?”
“不然呢?”陈九摊手,“一个玉珏能叫珏,两个才叫双珏。说不定这两块凑一块,能开个什么门,或者念个什么咒。老头说‘需双珏开启’,听着就不像普通信物。”
裴青崖没接话。他低头看着自己沾血的手,忽然说:“小时候,那老仆常在宫墙外等我。每次下雨,他都会撑一把油纸伞,站到申时三刻。我不认识他,也没问过他是谁。后来有一天,他不见了。再后来,我娘也……没了。”
陈九听着,心里咯噔一下。他想起上一回老仆出现时说的话——“裴母在,需双珏开启”。现在又补了句“一在前朝秘葬,一在杨崇处”。两句话拼一块,像是有人故意在给他们递线索,可又不肯一次给全。
“你说这老仆,到底是谁?”陈九问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裴青崖摇头,“宫里老太监不少,可没一个长这样。他穿的是杂役的衣裳,可腰上的钥匙串……察幽司的钥匙都是黄铜的,他那串发黑,像是经年累月沾了灰。”
“所以他不是现在的差役?”
“不像。”
陈九搓了把脸,觉得脑子有点不够用。鬼魂传话,还带加密的。要真是他娘留下的讯息,干嘛不直接说“我在某某地等你”?非得绕这么大个弯?
他抬头看文书库的方向。那边门关着,锁也没坏,可檐下那盏灯,刚才明明是亮的,现在又灭了。
“我去查查卷宗。”他说着就要起身。
“别去。”裴青崖伸手抓住他胳膊,力道不大,但很稳,“现在去,等于告诉所有人我们在这儿。而且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你不觉得,这老头的话,太巧了吗?”
“怎么个巧法?”
“他只对我说‘裴母在’,不说别人;只提‘双珏’,不解释用途;说完就走,不留痕迹。”裴青崖喘了口气,继续说,“如果是来报信的,为什么选在这种时候?我重伤,你孤身,整个司衙静得反常。如果是个陷阱,那背后的人,一定知道我们会逃到这里。”
陈九坐回去,摸了摸胸口的小塔。它还是温的,没报警,也没发热。他盯着塔看了两秒,忽然笑了一声:“你还别说,我这破塔打从认我那天起,就没一件好事是白给的。每解锁一道纹,我就丢一段记忆。上次连你我第一次见面的事都忘了。你说这老仆要是真为我好,为啥不告诉我怎么避免代价?非得让我一步步往坑里跳?”
裴青崖没笑。他盯着雾蒙蒙的院子,眼神一点点沉下去。
“可如果……”他声音很低,“如果她说的是真的呢?”
“哪个她?”
“我娘。”
陈九没接。
他知道这话分量有多重。对裴青崖来说,母亲不只是亲人,更是他活到现在的一根轴心。十五年前那一场宫变,把他从皇子变成逃犯,把皇族血脉变成镇压地脉的工具。如果这根轴心突然动了,甚至反转了,那他过去信的一切,做的事,扛的罪,全得重新算。
“你说‘无论如何都要找到双珏’?”陈九问。
裴青崖没立刻答。他抬起手,看了看掌心,又摸了摸腰间——那里空着,什么都没有。过了好几息,他才开口,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像凿出来的:
“无论如何,我都要找到双珏。”
陈九看着他。这张脸平时冷得能结霜,现在却绷得厉害,嘴角往下压,眼角有细微的抽动。他知道这人已经做了决定,不是冲动,是把所有可能的后果都想了一遍,然后硬生生把恐惧咽下去,只留下一句话。
他没再劝。
他知道裴青崖不是那种会被三言两语动摇的人。能让他说出这句话,说明心里那杆秤已经倾斜到底了。
他靠着柱子,腿还是麻的,可脑子清醒了不少。双珏,一个在前朝秘葬,一个在杨崇手里。前朝秘葬在哪?不知道。杨崇会不会交?肯定不会。但他们至少有了方向——不再是瞎撞,而是朝着某个具体的东西走。
他摸了摸右耳的铜钱耳坠,那是娘留给他的东西。他也曾以为娘彻底没了,可直到现在,他还记得她最后一面的样子:躺在柴房,麻布盖脸,手里攥着没拆的药包。如果那时候有人告诉他,她其实还活着,他会信吗?
他不知道。
但他知道,有些事,哪怕只有一线可能,也得去碰。
“行。”他说,“双珏咱们得找。可怎么找,得合计合计。杨崇那老狐狸,办公室天天烧龙涎香,防的就是人偷听探消息。前朝秘葬更邪乎,连个确切位置都没有。咱们现在伤的伤,累的累,贸然动,等于送菜。”
裴青崖点点头,没反驳。
两人就这么坐着,一个靠柱,一个贴墙,中间隔着不到两尺的距离。雾还在飘,院子里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。远处屋脊上的灯黄不拉几地照着青瓦,风吹过来带着陈年墨和旧木头混在一起的味儿。
陈九盯着那盏灯,忽然说:“你说……这老仆为啥非得等到今天才出现?早不说,晚不说,偏偏在你快撑不住的时候冒出来?”
裴青崖没答。
但他的手慢慢松开了地面,指尖轻轻擦过袖口,像是在确认某件东西还在不在。
夜更深了。
他们没动,也没走。身体受限,形势不明,线索零碎,可心里那根弦,已经绷紧了。
双珏必寻。
前路已定。
只待天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