雾还在院子里飘,像一锅煮糊的浆子,黏在檐角、墙头、青砖缝里。陈九靠着廊柱,屁股底下凉得发麻,腿还是软的,可脑子比刚才清楚多了。他盯着自己手背上的刮痕——那是从窄道逃出来时蹭的,火把燎过的地方还泛着红。
裴青崖没动,还倚在东侧墙根,腰间那把错金刀压在身侧,刀鞘沾了血,干了,变成深褐色。他左脸那道淡金纹路忽明忽暗,像是有风从地底往上吹,又像是他自己体内有什么东西在挣扎。
两人谁都没说话。上一回开口是多久前?记不清了。只知道老仆的话还在耳朵里打转:“双珏,一在前朝秘葬,一在杨崇处。”
陈九搓了把脸,喉咙有点干。他咽了口唾沫,声音不大,但在这死寂的院里显得格外清楚:“你说,老头为啥单提杨崇?”
裴青崖眼皮动了动,没睁眼。
“他不说‘某人手里’,也不说‘宫中某处’,直接点名国师。”陈九接着说,“说明他知道咱们能查到这个人。再者,你娘当年是宫变牵连,而杨崇正是前朝术士一脉。若真有信物流转,他最有可能截下。”
他说完,看了眼裴青崖。那人手指抠着砖缝,指节白得发青。
“你还记得那玉珏什么样?”陈九问。
裴青崖终于睁眼,嗓音哑得像砂纸磨铁:“青白色,拇指盖大,一面云纹,一面暗刻‘安’字。她总挂在腰带上,红绳穿的。”
“红绳断了呢?”
“找不到了。”
“会不会是被人拿走了?”
裴青崖没答。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,忽然说:“小时候,我娘从不让我碰那东西。她说,碰了就不灵了。”
“啥不灵?”
“她说……那是保命的东西。”
陈九摸了摸胸口的小塔。它温温的,跟平时一样,没响也没烫。他知道这玩意儿从来不白干活,每解锁一道纹,就得拿一段记忆去换。上次连他和裴青崖第一次见面的事都忘了,想起来还是靠翻察幽司的旧档。
“所以现在问题来了。”陈九坐直了些,“一个在前朝秘葬,咱不知道在哪;另一个在杨崇手里。你觉得,他会乖乖交出来?”
裴青崖闭上眼。
“不可能。”他声音低,却斩钉截铁。
“那你还想不想找?”
裴青崖猛地睁眼,目光像刀子一样扎过来。
陈九没躲。他迎上去,语气平平的:“我不是劝你别找。我是问你,要是找到了,你准备怎么办?杨崇不是街边卖糖糕的老头,他是国师,三朝元老,皇帝见了都得客客气气。你冲进他办公室抢东西,不出半炷香,整个长安城的差役都会来抓你。”
“那就不是抢。”裴青崖咬牙,“是取。”
“取?”陈九笑了下,“你拿什么取?你身上这伤还没止血,走路都费劲,还能闯国师府?”
裴青崖没吭声。他抬手抹了把额角的汗,指尖沾了湿,又蹭在衣摆上。
陈九看着他,忽然觉得这人其实挺可怜。平时冷着脸装天塌不惊,其实心里早被那些事压得快散架了。母亲是不是死了?如果没死,为什么十五年不来找他?如果活着,又是谁把她藏起来的?这些问题搁谁身上,都够喝一壶的。
“我知道你在怕。”陈九说。
“我不怕。”裴青崖立刻反驳。
“你怕。”陈九摇头,“你怕找到人不是你娘,也怕找到真是你娘。你更怕——万一她活着,却是自愿不见你。”
裴青崖呼吸一顿。
陈九没停:“你要真不怕,刚才就不会攥着砖缝不肯松手。你要真不信,就不会一遍遍回想那枚玉珏长什么样。你现在坐这儿,不是在想怎么行动,是在给自己找退路。你说‘无论如何都要找到双珏’,可你心里其实在问:找到了然后呢?”
裴青崖猛地抬头,眼神凶得像要杀人。
陈九不动,继续说:“我不懂你们皇族那些弯弯绕,但我懂人。人最怕的不是死,是希望。给你一点活头,让你信一半、疑一半,这才最难熬。老仆的话,听着像线索,其实更像钩子。他偏挑你最软的地方下嘴,偏偏你还不得不咬。”
他说完,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:“换了我,我也咬。”
裴青崖盯着他,半晌,嘴角扯了下,不像笑,倒像抽筋。
“所以呢?”他问。
“所以——”陈九拍了拍大腿,撑着柱子慢慢坐正,“既然要咬,那就别松口。你一个人去是送死,两个人去,至少还能互相拉一把。”
裴青崖皱眉:“你不必掺和。”
“我不必?”陈九咧嘴,“可我现在已经掺和了。从你在密室替我挡墨针那会儿起,这事就没法分清是谁帮谁了。再说了,我这破塔认的是‘命不该绝之人’,又不是认主。说不定它把我塞进这摊浑水,就是为了等今天这一出?”
裴青崖沉默。
陈九看他这样,知道话说到头了。他伸手探进怀里,摸了摸小塔,确认它还在。然后站起身,晃了晃发麻的腿,走到裴青崖面前蹲下。
“听好了。”他说,“我不陪你是因为讲义气,也不是因为你救过我。我陪你,是因为我也想知道答案。”
裴青崖抬眼。
“我想知道,为什么偏偏是你娘留下这话?为什么是现在?为什么找的是你?这里面有没有冲着我来的局?我这塔是谁放我怀里的?察幽司到底还有多少我不知道的事?”陈九一条条数,“这么多问题堆一块,我不往前走,难道回去卖糖油果子?”
裴青崖看着他,许久,轻轻点了点头。
“好。”他说,“我们一起去。”
陈九咧嘴一笑,伸出手:“这才像话。”
裴青崖没握他的手,只是扶着墙慢慢撑起来。动作很慢,腰腹那道伤还在渗血,但他咬着牙没哼一声。他站直后,左手按在刀柄上,右手搭着陈九肩膀借力,喘了两口气。
“你走不动。”陈九说。
“我能。”
“别逞强。咱们又不是现在就杀过去。天还没亮,得先合计怎么动手。”
裴青崖点头,重新坐下。这次靠得没那么紧,但肩背绷着,像随时要弹起来。
陈九也跟着坐回原位。他盯着文书库的方向,那边门还关着,锁没坏,可檐下那盏灯——刚才明明灭了,现在又亮了。
他眯了眯眼,没多说。
“杨崇不好对付。”他换了个话题,“办公室天天烧龙涎香,防的就是人偷听探消息。他那拂尘也不是摆设,听说点过三个皇帝的手背,没几天人都没了。你要真去取珏,不能硬闯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裴青崖声音低沉,“他左眼金褐,右眼幽蓝。那是血脉混杂的征兆,说明他用了禁术续命。这种人,最忌讳别人碰他的私密之物。玉珏若是真在他手里,必定贴身藏着,或设阵封印。”
“那就得想办法让他主动拿出来。”陈九摸着下巴,“或者——让他以为我们不知道它重要。”
裴青崖侧头看他。
“演戏呗。”陈九笑了笑,“你装作被卷轴误导,认定自己才是祭品关键,主动去找他质问。我躲在暗处,瞅准机会下手。他若不信,你就说母亲留话,提到玉珏。他一听这个,反应肯定不对劲。”
裴青崖思索片刻:“他若识破呢?”
“那就拼快。”陈九耸肩,“反正也不是第一次打架了。”
裴青崖没笑。但他眼里的冰裂开了一道缝。
两人就这么坐着,一个盘腿,一个倚墙,中间隔着不到两尺。雾渐渐稀了些,能看清对方脸上的灰和血。远处屋脊上的灯还是黄不拉几地照着,风吹过来带着陈年墨和旧木头混在一起的味道。
陈九忽然说:“你说……这老仆为啥非得等到今天才出现?早不说,晚不说,偏偏在你快撑不住的时候冒出来?”
裴青崖没答。但他的手慢慢松开了地面,指尖轻轻擦过袖口,像是在确认某件东西还在不在。
夜更深了。
他们没动,也没走。身体受限,形势不明,线索零碎,可心里那根弦,已经绷紧了。
双珏必寻。
前路已定。
只待天亮。
陈九摸了摸右耳的铜钱耳坠,那是娘留给他的东西。他也曾以为娘彻底没了,可直到现在,他还记得她最后一面的样子:躺在柴房,麻布盖脸,手里攥着没拆的药包。如果那时候有人告诉他,她其实还活着,他会信吗?
他不知道。
但他知道,有些事,哪怕只有一线可能,也得去碰。
他把手收回来,按在胸口的小塔上。温的,稳的,像块晒过的石头。
裴青崖闭着眼,呼吸渐渐平稳。但他左手始终搭在刀柄上,没松开。
陈九看着他,轻声说:“睡一会儿吧,我盯着。”
裴青崖没应,可肩膀微微塌了下去。
院外传来一声乌鸦叫,短促,嘶哑。
陈九抬头看天。云层裂开一道缝,漏出一角星子。
他盯着那颗星,没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