楚无咎站在石台边缘,望着远处青玄洲的轮廓,像一块被随意扔在云海里的灰布,山不青山,水不流水,连风都懒洋洋的,吹得人想打哈欠。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尖,又看了看脚下这片刚站稳的石头,心想:这千层阶爬得是真不容易,腿没断算运气好,牙没崩算命大。
他动了。
一步踏出,足尖轻点翻腾的云海,身形微微下沉半寸,随即借着云气浮力一荡,整个人如一片枯叶般滑向远方大陆。没有起势,没有运功,甚至连袖子都没甩一下。他就是走,走得平平常常,像是从家门口跨过门槛去隔壁借盐。
落地时,脚底传来轻微震感。
不是地震,是这块地本身就硬得硌人。灰岩铺成的地面裂着细缝,缝隙里钻出几根枯草,蔫头耷脑地站着,连风都不愿意多碰它们一下。他站直身子,双手自然垂落,竹篓背在身后,腰间那块裂成三瓣的玄铁令蹭了下裤腰,发出“咔”一声轻响。
就在这时候,天边一道银光疾射而来。
来得快,停得也急。那人影在离他十步远的地方猛地刹住,带起一阵尘土,扑了楚无咎一脸。他没躲,也没皱眉,只是抬手抹了把脸,顺带把额前那缕碎发重新拨回原位,遮住了眼睛。
来的是个巡界使。
一身银甲锃亮,肩头绣着圈符文环,手里拎着柄刻满阵纹的长刀,刀尖朝下,插进地里半寸。他悬浮在离地三丈高的空中,居高临下地看着楚无咎,眼神像是在看一只误闯菜园的野狗。
“外来者。”巡界使开口,声音冷得能结霜,“交出身上所有宝物,接受检查。”
楚无咎没动。
他左脚微前,右脚略后,重心沉在腰腹,整个人看起来松松垮垮,其实四肢百骸早已绷紧。他上下打量了对方一眼——甲胄完整,灵压平稳,飞行姿态标准,一看就是常年执勤的老油条。这种人不好糊弄,但也不难对付,关键是怎么让他先动手。
“凭什么?”楚无咎问。
语气很平,就像问他今天吃了吗一样平常。
巡界使眉头一挑,似乎没想到有人敢这么问。他缓缓抬起手,指尖凝聚一道银芒,冷冷道:“就凭这是青玄洲的规则。”
楚无咎嘴角动了动,像是想笑,又忍住了。
“哦?规则?”他说,“我登阶合规,持令入洲,脚没踩偏,气没乱喘,怎么一落地就成了要缴械的贼?你们这儿是迎客还是拦路打劫?”
巡界使脸色沉了下来。
他没回答,反而手腕一抖,长刀横扫而出。一道劲风呼啸而至,速度快得惊人,割得地面火星四溅,灰岩直接被犁出一条三尺深的沟壑,直逼楚无咎胸前。
风到眼前,楚无咎才动。
他侧身一闪,动作不算快,甚至有点狼狈——袖口被风刃擦过,当场撕开一道口子,露出里面那截洗得发白的里衬。他顺势往后退了半步,脚跟踩在一块凸起的石头上,差点绊倒,还好及时稳住。
“哎哟。”他嘀咕了一声,“这规矩还挺狠,见面就劈人?”
巡界使冷眼盯着他,手中长刀再度举起,刀身嗡鸣,显然下一击不会再留余地。
楚无咎却没再往后退。
他站定,左手悄悄按在竹篓边缘,右手垂在身侧,五指微微张开。他没去看对方的刀,而是盯着巡界使胸口那枚银色徽记——一圈环形符文,中间刻着个“巡”字,笔画歪歪扭扭,像是学徒工赶工时随手刻的。
“我说。”他忽然开口,“你们青玄洲的巡界使,是不是统一培训的时候忘了教‘礼’字怎么写?”
巡界使哼了一声:“外来者无权质疑执法程序。你若不配合,格杀勿论。”
“格杀?”楚无咎笑了,“你确定?我可是在千层阶正儿八经走过一趟的,资格认证金辉都照过三遍,连空气都是干净的。你要在这儿把我劈了,回头上面查起来,你说是你执行规则,还是你在滥用职权?”
他这话一出,巡界使的动作确实顿了一下。
不是怕,是犹豫。
千层阶试炼是九洲共认的登天通道,能登顶者皆有凭证,若无正当理由击杀,确实会惹麻烦。尤其是这种刚落地、还没进入辖区范围的新晋者,杀之无名,反而容易引火烧身。
但他很快反应过来,冷声道:“规则就是规则。你不交,我便视为藏匿违禁之物,依法处置。”
说着,手中长刀猛然一震,刀罡再次凝聚,比刚才更盛三分。
楚无咎眯了眯眼。
他知道,这一击不会像刚才那样只是警告。对方已经动了真怒,准备用实力压人服软。
他没动剑意,也没调动剑主记忆里的任何高深手段。现在暴露底牌,等于自找麻烦。他要做的,只是闪、退、守、等——等对方犯错,等局势变化,等一个能反咬一口的机会。
刀罡袭来。
这一次更快,更狠,封锁了他左右闪避的空间,逼他只能后退或硬接。
楚无咎选择后退。
他脚下一滑,借着地面碎石的摩擦力迅速后撤,同时抬手将竹篓往前一挡。废矿铁和烂木头在篓子里哗啦作响,听着寒碜,实则每一块都有讲究——那是他在尘世洲捡了三年的“材料”,随便一根都能布出半个聚灵阵。
劲风扫过,竹篓边缘被削掉一角,几片焦黑的木屑飞了出来,打着旋儿落在地上。
楚无咎落地站稳,低头看了眼破损的篓子,叹了口气:“这可是我娘留给我的唯一遗物……哦不对,我娘早死了,这篓子是我自己编的。”
他抬头,语气忽然冷了几分:“你赔吗?”
巡界使脸色不变:“拒检者,财物损毁自负。”
“好一个自负。”楚无咎冷笑,“那你要是执法失误,冤杀无辜,是不是也自负?”
他这话带着刺,明显是在激对方。
巡界使果然眼神一厉,手中长刀高举,灵力暴涨,显然是要发动更强一击。
楚无咎没再说话。
他双脚微分,重心下沉,左手护住竹篓,右手悄然握紧了一根藏在袖中的锈铁条——那是他上山时随手捡的,原本打算用来烤饼,现在看来,或许得改行当兵器了。
风起了。
不是自然风,是刀势带起的气流。地面碎石开始跳动,灰岩裂缝中那几根枯草瞬间断裂,飞散如尘。
巡界使悬在空中,银甲映着天光,冷得像块铁板。
楚无咎站在荒原上,青衫破旧,补丁歪斜,手里攥着根破铁条,像个刚从垃圾堆里翻出身的叫花子。
两人对峙。
十步距离,静得能听见铁条上的锈渣掉落的声音。
楚无咎没动。
他只是抬头,透过额前碎发看着那个高高在上的巡界使,声音不大,却清晰传了出去:
“你们青玄洲的规矩,还真是特别啊。”
他顿了顿,嘴角扬起一丝讥笑:
“特别霸道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