楚无咎鞋底蹭掉最后一块干泥,风从断崖下卷上来,把他的草绳发带吹得晃了晃。他没动,青衫贴着脊背鼓了一下又落回去,像只歇在枝头却不打算飞的鸟。
对面,巡界使终于从地上撑了起来。
他膝盖离地时发出一声闷响,像是骨头在抗议。左手还按着胸口,右手死死攥着那柄裂了缝的执法刀。刀身上的符文已经暗了,只剩一道细线似的光在裂缝里游走,像条快断气的蚯蚓。
他站直了,甲胄发出金属摩擦的轻响,银灰色的肩甲上沾着一点血渍,顺着护腕往下滴,在岩面上砸出五个小红点。
“你……”他开口,声音像是被砂纸磨过,“你以为改了法纹,就能在这儿撒野?”
楚无咎这才转过头。
他看了巡界使一眼,目光在他胸前停了半秒,好像在数对方喘了几口气,然后慢悠悠抬起手,用两根手指捻了捻袖口那块歪扭的补丁。
“我撒什么野?”他说,“我只是路过,顺手修了条烂路。你们这规矩修得比村口王瘸子打的锄头还糙,我好心给它正个形,你还嫌我多事?”
巡界使脸色一黑。
他想骂人,可刚张嘴,胸口就是一阵翻搅,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。他硬生生把那口血咽了回去,牙关咬得咯咯作响。
“你不是外乡人。”他盯着楚无咎,“你是来挑衅的。”
“哦?”楚无咎眉毛一挑,“那你得拿出证据。不然我告你污蔑,按你们青玄洲的律令,是不是得赔我三块灵石?”
“闭嘴!”巡界使猛地抬手,执法刀指向他,裂缝中迸出一丝电光,“我告诉你,巡界法不是你一个人能碰的东西!它是整个青玄洲的规矩!你敢动它,就是跟所有巡界使作对!”
楚无咎笑了。
他笑得不重,嘴角就往上扯了那么一点点,可偏偏让人觉得刺眼。
“所以呢?”他说,“打不过就叫人?你们青玄洲就这么管事的?”
话音没落,巡界使已经张嘴,冲着远处雾气嘶吼:“都给我过来!这小子篡改巡界法,公然抗检!速来支援!”
声音穿云裂雾,带着一股执法者的威压,在山风里滚了三滚。
楚无咎没拦。
他甚至往后退了半步,腾出地方,像是怕待会儿人来了挤着自己。
“叫吧。”他说,“看看是你的嗓门大,还是我的铁条快。”
巡界使不理他。
他站在原地,胸膛起伏,眼睛死死盯着雾气深处,仿佛要把那几道人影从虚空中瞪出来。
没过多久,天边破开四道流光。
第一道银光落地时砸出一圈碎石,第二道直接踩着崖边凸岩滑下来,第三道从云层俯冲而至,靴底擦出一溜火星,第四道最稳,轻轻一跃便落在断崖另一侧,连衣角都没晃。
四人皆着银甲,背负长刀,脸上没什么表情,像是同一块模子浇出来的。
他们落地后没有说话,也没有立刻围上去,而是先扫了一眼受伤的同僚,再看向楚无咎,最后各自调整步伐,悄无声息地完成了合围——前后左右,一人一位,把他圈在中央。
楚无咎依旧站在原地。
他甚至没去看新来的四人,只是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破竹篓,发现刚才蹭泥时蹭歪了,便顺手扶正了一下。
“哟。”他轻声说,“来齐了?刚好一人一口锅,可以煮面了。”
没人接话。
四名新到的巡界使脸色冷得能刮下霜来。中间那个面容最冷峻的向前半步,右手按在刀柄上,指节泛白。
“小子。”他开口,声音像铁片刮石头,“你可知擅自篡改巡界法,是什么罪?”
“不知道。”楚无咎摇头,“但我知道你们这法写得跟狗啃过似的,逻辑漏洞比筛子还多。要不我给你讲讲哪儿错了?免费的。”
“放肆!”那人怒喝,刀鞘猛然抽出三寸,寒光乍现。
楚无咎这才抬头。
他看了那人一眼,又扫过另外三人,最后落在最初那个受伤的巡界使脸上。
“原来你们青玄洲的规矩,就是打不过就叫人?”他笑着说,“怪不得你刚才跪得那么自然,感情是习惯了。”
四周空气一凝。
四名新来的巡界使同时握紧了刀。
受伤的那个脸色涨红,嘴唇哆嗦了一下,想说什么,却被身旁一人抬手拦住。
“别跟他废话。”冷脸巡界使沉声道,“此子胆大包天,已触犯重律,拿下再说!”
话音一落,四人脚步微动,执法刀同时出鞘半寸,刀锋所指,全是楚无咎。
风忽然小了。
断崖上安静得能听见刀刃与刀鞘摩擦的轻响。
楚无咎却像是没察觉。
他抬起手,摸了摸腰间那块裂成三瓣的玄铁令,指尖轻轻拂过其中一道裂痕,然后慢悠悠把锈铁条从袖中抽出来,拿在手里掂了掂。
“你们知道为什么我刚才不动手吗?”他问。
没人回答。
“因为我在等。”他说,“等你们把话说完。毕竟你们穿这一身银甲,总得让你们先把官腔打完,不然显得我不讲理。”
他顿了顿,嘴角笑意加深。
“现在,官腔打完了,人也叫齐了。”他抬起铁条,指向最先开口的那人,“你可以动手了。”
那人眼神一厉,正要扑上,却被旁边一人拉住。
“等等。”左侧巡界使突然开口,声音低沉,“他手里那根铁条……不对劲。”
“有什么不对劲?”楚无咎眨眨眼,“不就是根废铁?你们不是天天见?”
“它刚才破了巡界法。”另一人皱眉,“一根锈铁条,怎么可能改写灵纹轨迹?除非……他用了外力。”
“外力?”楚无咎乐了,“你们是傻还是装傻?我没用灵力,没结印,没念咒,就拿铁条画了三道,你们的法自己就炸了。这说明什么?说明你们的法该修了。”
“闭嘴!”受伤的巡界使突然吼出声,“他一定是用了禁术!不然不可能破解天道共鸣!”
“天道共鸣?”楚无咎摇头,“你们这套东西,连地脉都没接稳,哪来的天道?我看你们是平日吓唬人吓惯了,真来了个不怕的,反倒不会办事了。”
“拿下他!”冷脸巡界使终于失去耐心,“别跟他废话!”
四人同时踏步。
刀未出鞘,但杀意已起。
楚无咎却依旧站着不动。
他甚至把铁条往袖子里塞了塞,像是怕待会儿打起来弄脏了。
“你们真的要打?”他问。
“少废话!”右侧巡界使怒喝,“束手就擒,还能留你全尸!”
楚无咎叹了口气。
“我就说你们这规矩有问题吧。”他摇头,“明明是我合规登阶,你们非要说我不守规;我帮你们修法,你们说我破坏秩序;现在五个人围着我一个,还要说我拒捕。”他笑了笑,“你们青玄洲是不是从来不讲理啊?”
“找死!”冷脸巡界使终于忍无可忍,执法刀彻底出鞘,刀锋直指楚无咎咽喉,“既然你敬酒不吃——”
话没说完,楚无咎忽然抬手。
不是出招,也不是拔铁条,而是用两根手指,轻轻弹了弹自己额前垂下的那缕碎发。
动作轻巧,像个嫌头发挡眼睛的普通人。
可就在那一瞬间,五名巡界使同时感到心头一悸。
像是有人在他们耳边敲了下铜钟。
冷脸巡界使的刀尖偏了三分。
左侧那人脚步一顿。
右侧那人手背青筋暴起,像是强行稳住身形。
就连那个受伤的,也猛地捂住胸口,差点又跪下去。
楚无咎收回手,看着他们,笑容不变。
“我再说一遍。”他说,“我不是来找事的。我是路过。你们要是非要把路过当成挑衅,那我也只能陪你们玩到底。”
他缓缓抬起右手,锈铁条再次滑入掌心。
“不过提醒一句——”他目光扫过五人,“下次叫人,记得叫够本。五个人,有点不够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