断崖上的风又刮了起来,吹得楚无咎袖口那块歪扭的补丁啪啪作响。他站在原地没动,破竹篓还背在肩上,锈铁条插在袖中,手心微微发热。刚才那一番对峙,看似他占了上风,可心里跟明镜似的——那华服执法者走得太利索了,连句狠话都没撂实,反倒像是故意留个台阶下。
他耳朵轻轻一动。
高处云层里有动静。不是风穿雾的声音,也不是鸟掠空的振翅,而是五道均匀分布的灵压,在三百丈高空呈扇形悬停,像张网,就等他往里跳。
“围而不杀?”楚无咎眯起眼,嘴角扯了扯,“还玩心理战了?”
他不动声色往后退了半步,脚尖轻点岩缘,鞋底蹭过一块凸起的碎石。这动作看着随意,实则是试探地面的松紧度——若对方真要强攻,绝不会给他这个调整站位的机会。可现在,四下安静,连风都顺着一个方向吹,像是特意帮他掩盖气息流动。
他明白了。
这些人没走远,是在等命令。而那个带头的,八成已经去搬救兵了。再耗下去,来的可能就不是锻骨境的小喽啰,而是通脉甚至更高的家伙。他现在这副身子,经脉不通,真气全无,全靠剑主记忆里的本能反应撑着,硬拼是傻子干的事。
“本少爷又不是非要在这儿立牌坊。”他低声嘟囔了一句,忽然抬腿,整个人如离弦之箭般贴地窜出。
身形一闪,掠过三块乱石,借着山体阴影一折,钻进了下方密林。速度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,连风都没来得及追上。
几乎就在他离开原地的瞬间,空中云层裂开一道缝,五道银光从天而降,落在断崖边缘,正是那五名巡界使。他们落地后迅速散开,刀锋朝外,神情紧绷。
“人呢?”一人低喝。
“往东边去了!我看到影子!”另一人指向林间小径。
“追!别让他跑了!”为首的传音下令,“记住,殿主说了,活捉为主,别弄死。”
五人立刻腾身而起,沿着楚无咎“逃走”的方向疾追而去,步伐整齐,配合默契,显然是训练有素的老手。
但他们没注意到的是,楚无咎根本没往东去。
他在冲出断崖的刹那,就已经拧腰变向,借着一块倾斜的巨岩滑到了背面,然后像条泥鳅似的钻进了一条隐蔽的山沟。此刻正趴在一处湿冷的岩壁下,屏住呼吸,透过缝隙盯着那群人的背影渐行渐远。
“呵,还真当我是慌不择路的菜鸟?”他咧了咧嘴,从破竹篓里摸出三块废矿石,又扯下外袍的一角布条,随手在地上摆了个三角阵型,把布条塞在中间,再用锈铁条轻轻一点地面。
没有光,没有声,甚至连灵气波动都没有。可就这么一下,地面上的尘土竟顺着某种看不见的轨迹缓缓流动起来,带着那块破布的气味和微弱体温,沿着东侧小径一路飘散出去。
这是《伪踪十三式》里的最基础一招,叫“风引尘行”。原理简单得很——利用地形、风向、地脉微震,把一个人的气息、温度、移动节奏拆开,再重新组合成一条假路径。别说这些靠符印定位的巡界使,就算来个问鼎境的大能,不仔细查探也得被糊弄过去。
楚无咎做完这一切,立刻翻身滚进山坳深处,贴着岩壁匍匐前行。这段路泥泞潮湿,长满青苔,稍不留神就会打滑。但他爬得稳,动作轻,连裤脚蹭过石头的声音都控制在最低。
约莫半炷香后,他攀上一处高坡,躲在一块突出的岩石阴影里,终于能喘口气。
远处,那五名巡界使果然被假象牵着鼻子走。他们沿着尘迹追出百丈,还不时停下查看地面痕迹,甚至有人放出探测符纸,确认方向无误。队伍越拉越长,警惕性也慢慢松了下来。
楚无咎蹲在高处,看得真切。眉头却越皱越紧。
不对劲。
这些人追得太规矩了,每一步都像是按剧本走。既不像要拼命擒拿,也不像单纯放水。倒像是……有人在背后指挥,故意让他们保持一定距离,既不让目标甩脱,也不让目标察觉异常。
“诱敌深入?”他喃喃道,“想把我引到什么地方去?执法殿的审讯大牢?还是某个早就布好的陷阱阵法?”
他闭上眼,调动剑主记忆中的“天地感知残片”。
虽然修为尽失,但那一缕元神深处的本能还在。他对灵力流动的判断,比任何罗盘都准。此刻凝神细察,立刻发现追兵的灵压分布有问题——五个人呈扇形推进,中间空了一大片,根本不像是围剿阵型,反而像是在驱赶什么野兽,逼它往某个特定区域跑。
更可疑的是,他们脚下踩过的土地,隐隐透出一丝极淡的禁制余韵。那种纹路走向,像是某种大型传送阵的边缘节点。
“好家伙,”他睁开眼,冷笑一声,“原来不是要抓我,是要送我‘上路’?”
想到这儿,他非但没继续逃,反而把身子往岩壁里缩了缩,整个人藏得严严实实。他知道,现在跑反而中计。真正的机会,不在逃得多快,而在谁能看穿谁的套路。
他开始回忆刚才那场对峙的每一个细节。
那华服执法者的语气、眼神、出手时机……尤其是他提到“执法殿”时的那种笃定,不像是单纯吓唬人,倒像是在等一个信号。而那个信号,很可能就是自己被成功引入某个地点。
“既然你们想让我去,”楚无咎摸了摸锈铁条,指尖在上面划过一道浅痕,“那我不如……反着来。”
他轻轻吐出一口气,从怀里摸出最后一小块干饼,掰成两半,一半塞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,另一半小心包好,放进竹篓夹层。
体力还得省着用。接下来可不是逃跑,是跟踪。
他盯着远处那支逐渐远去的巡界使队伍,目光如刀。等他们彻底消失在林间弯道后,他才缓缓起身,活动了下手腕脚踝,确认没有发出多余声响。
然后,他没往安全的方向走,也没回断崖,而是沿着一条几乎被藤蔓封死的陡坡,悄无声息地绕了回去。
这一次,他的目标不再是逃离。
而是反过来,盯住那些盯他的人。
他贴着岩壁行走,脚步轻得像猫,每一步都选在风声最大的时候落脚。遇到开阔地带,就伏地爬行,利用草丛阴影遮掩身形。途中经过一片碎石坡,他还顺手拨了几颗小石子,扔向相反方向,制造出有人逃窜的假象。
就这样,他花了近半个时辰,硬是绕到了巡界使队伍的侧后方,藏身在一棵老松树的枝杈间。
从这个位置望下去,正好能看到那五人正在一片空地上集结,似乎在等待什么指令。其中一人掏出一枚传讯符,低声说了几句,符纸便化作一道青烟升空而去。
楚无咎眯起眼,盯着那道青烟的轨迹。
它没往执法殿方向飞,而是斜斜地射向西北角的一座废弃石塔。那地方偏僻荒凉,平日连猎户都不去。
“有意思。”他嘴角一扬,“你们不去抓我,反倒先给我指路?”
他没急着动,而是继续观察。
几分钟后,那五名巡界使果然调转方向,朝着石塔走去。步伐比之前轻松不少,甚至有人低声笑了两句,显然任务已完成大半。
楚无咎静静地看着他们的背影,直到最后一人消失在林间小路尽头。
他这才从树上跃下,落地无声。拍了拍衣角的灰尘,低声自语:“你们以为我是猎物?”
他顿了顿,眼中闪过一丝锐光。
“其实你们才是饵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