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还在吹,松针簌簌作响。
楚无咎趴在老松树的枝杈上,像只晒太阳的猫,其实连眼皮都没眨一下。他盯着下方那片空地,五名巡界使正三三两两地站着,脚边踩着被风吹乱的枯叶,没人说话,也没人动手,反倒像是在等什么人来收摊。
他刚才绕了大半圈才摸到这棵树下,从断崖一路贴着岩壁爬回来,裤腿蹭满了青苔泥,后腰还被一块凸石硌得生疼。但他没动,连咳嗽都憋着,就怕惊了这群“追兵”。
可越看越不对劲。
这些人追他的时候,步伐整齐划一,刀不离手,符纸随时能甩出去;可现在呢?有人把刀插进土里当拐杖靠着,有人蹲在地上抠指甲缝里的灰,还有个矮个子干脆从怀里掏出块饼啃了起来,边吃边嘀咕:“头儿,咱们真要在这儿干等?”
带队的那个高个子巡界使皱眉瞪了他一眼:“闭嘴,等命令。”
矮个子缩了缩脖子,小声嘟囔:“可这小子……刚才那一手改阵法,太邪门了。执法殿要是问起来,我们怎么交代?”
高个子没吭声,手指在刀柄上敲了两下,眼神飘向西北方向——正是那座废弃石塔的位置。
楚无咎耳朵一竖,心说来了。
果然,另一个瘦脸巡界使接话道:“交代啥?实话实说呗。他又没伤人,就是改了几道纹路,顶多算……扰法。”
“扰法也是罪!”高个子压低声音,“你懂什么?执法殿最忌讳这种‘非正统’手段。一个外乡人,连灵脉都没通,竟能篡改巡界法的核心运行逻辑?传上去,轻则查三代,重则直接锁拿审讯。”
矮个子咽下最后一口饼,舔了舔手指:“那咱们现在是……把他放跑了?”
“谁说放跑了?”高个子冷笑,“他是往东逃的,我们追了百丈,留了足痕迹,传讯符也发了。至于他到底去哪儿了,那是执法殿该操心的事。”
楚无咎听得嘴角微抽。
好家伙,合着你们根本不在乎抓不抓我,只在乎能不能交差?
他轻轻挪了挪身子,树皮磨着肩胛骨,有点痒,但他忍住了没挠。现在不是计较这些的时候。
他在想另一件事——这些人一路上看似追得紧,其实脚步间距拉得太大,灵压起伏平稳得不像在围捕要犯,倒像是在散步遛弯。而且每走一段,必有一人回头张望,不是防他偷袭,而是确认他有没有“按路线跑”。
就像赶羊。
赶一头看不见的羊,往某个地方赶。
而那个地方,八成就是西北角那座破塔。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锈铁条,又摸了摸破竹篓里剩下的几块废矿石。这些东西现在派不上用场,但至少能让他心里踏实点。毕竟,手里有东西,总比空着手强。
风又起了一阵,卷着落叶扫过空地。
楚无咎趁着风声最大的时候,悄悄把左腿往前挪了半寸,调整了个更稳的姿势。这棵树不算太高,但枝干粗壮,遮蔽性好,加上他穿的是洗得发白的青衫,颜色跟树皮差不多,只要不动,基本不会被人发现。
关键是不能打喷嚏。
他早上啃干饼的时候沾了点灰,鼻腔一直有点痒,现在更是痒得厉害。他深吸一口气,试图用呼吸压住那股冲动,结果吸得太猛,反而呛了一下。
他赶紧咬舌尖,硬生生把喷嚏憋了回去。
差点露馅。
底下那群人倒是没察觉,依旧在闲聊。
“你说执法殿的人多久到?”瘦脸巡界使问。
“快了。”高个子抬头看了看天色,“这种事他们向来积极。一个敢动巡界法的外乡人,够他们研究十年。”
“可咱们就这么干等着?万一那人其实没走远,回头杀个回马枪咋办?”
“不可能。”高个子摇头,“他要是真有那本事,刚才就不会逃。再说了,他身上一点灵力波动都没有,纯靠技巧周旋,撑不了多久。”
楚无咎听着,心里乐了。
你们以为我没灵力,就等于没脑子?
他缓缓抬起右手,在树干上轻轻画了个圈,指尖沾着之前蹭到的一点湿泥。这是《伪踪十三式》里的“地息辨位”,通过地面微震和空气流动判断远处动静。虽然不能神识扫描,但足够他知道周围有没有埋伏、有没有人偷偷靠近。
目前一切正常。
他收回手,继续听下面说话。
矮个子忽然压低声音:“头儿,你说……执法殿会不会怀疑咱们故意放水?”
高个子瞥他一眼:“你觉得呢?咱们五个,围一个没灵脉的废物,追了半个时辰才追出百丈,路上还丢了三道追踪符——这要是不叫放水,什么叫放水?”
“那为啥要这么做?”瘦脸巡界使不解,“上面不是下令活捉吗?”
“活捉归活捉,”高个子冷笑,“可没说非得我们亲手抓。执法殿想要的是‘证据’,不是‘功劳’。我们只要证明他存在、他犯法、他逃了,就够了。剩下的,让他们自己去折腾。”
楚无咎眯起眼。
原来如此。
你们不是在追我,是在给我“造势”。
把我包装成一个危险分子,一个能篡改法则的异类,然后交给执法殿处理。这样一来,你们既能脱身,又能立功,还不用担风险。
高明啊。
可惜,你们忘了最重要的一点——
猎人盯猎物的时候,猎物也可能在盯你们。
他轻轻活动了下手腕,指节发出轻微的咔哒声。体力确实不太行了,从断崖一路潜行到现在,双腿都有点发软。但他知道,现在不能动,也不能睡。下一波人很快就要来了,而那批人,恐怕才是真正难缠的角色。
他想起刚才那个传讯符化作的青烟,笔直射向石塔方向。那种符纸,不是普通通讯用的,而是执法殿内部专用的“急报符”,一旦发出,必须立刻响应。
也就是说,那边已经收到消息了。
说不定,此刻正有人往这儿赶来。
他得搞清楚来的是谁,有多少人,带什么家伙。
正想着,底下忽然安静下来。
五名巡界使同时站直了身体,刀也拔了出来,神情戒备地望向西北天空。
楚无咎立刻屏住呼吸,整个人贴紧树干。
远处,一道灰影正快速掠来,贴着树梢飞行,速度极快,却几乎没有带起风声。那人穿着一身素灰长袍,胸前绣着一枚小小的银色徽记,袖口束得极紧,背上背着一柄短尺状的法器。
执法殿巡查使。
楚无咎眼神一凝。
这种人他见过不少,专干背黑锅和擦屁股的活。表面上隶属执法殿,实则是高层用来试探底线的棋子。任务危险,赏赐少,出了事第一个被推出去顶罪。
但正因为这样,他们往往比正式执法者更狠、更滑。
灰影在空中一顿,轻飘飘落在空地上,落地无声,连脚下的枯叶都没惊动一片。
“情况如何?”那人声音沙哑,像是喉咙被砂纸磨过。
高个子上前一步,抱拳行礼:“禀大人,目标已沿东侧小径逃离,我等追击未果,特此传讯汇报。”
“哦?”灰衣人淡淡看了他一眼,“你们五个,锻骨境修为,追一个连灵脉都没通的凡人,追丢了?”
“这……”高个子额头冒汗,“目标手段诡异,疑似掌握某种禁术,能干扰阵法运行逻辑。我等恐贸然深入遭反噬,故暂且撤回,请执法殿定夺。”
灰衣人沉默片刻,忽然抬手,掌心浮现出一团淡青色光晕。他将光晕往地上一按,泥土表面顿时泛起一圈涟漪般的波纹,显现出几行模糊的足迹轨迹。
“这不是普通的逃逸路径。”他冷冷道,“这是‘风引尘行’,一种伪装气息流向的古老技巧。你们追的根本不是真人,是一堆灰尘和布条拼出来的假象。”
五名巡界使脸色齐变。
“大人,我们……我们不知道……”
“你们当然不知道。”灰衣人收起光晕,语气不变,“你们只知道照章办事,却不懂人心。现在,目标很可能就在附近,看着你们演这场戏。”
楚无咎趴在树上,连睫毛都不敢颤一下。
这人有点水平。
不仅能识破伪踪,还能推演出真实意图。
他悄悄把手伸进竹篓,摸出一小撮废矿石粉末,准备必要时撒出去制造干扰。但这人既然能用土系显迹术,说明对环境感知极强,稍有异动就会暴露。
他只能赌——赌这人不会抬头。
灰衣人果然没抬头。
他环视四周,目光扫过树林、岩石、草丛,最后停在通往石塔的小路上。
“目标不会走远。”他说,“他想知道我们接下来做什么。而我们知道他在看,所以……”
他顿了顿,嘴角忽然扬起一丝冷笑。
“我们就做给他看。”
说完,他转身便走,朝着石塔方向迈步而去。
五名巡界使愣了一下,连忙跟上。
楚无咎仍没动。
他知道,这一幕,恐怕也是演给他看的。
你们以为我在偷看?
不,我现在看的,是你们背后的那只手。
他静静等到六人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林间小路尽头,才缓缓吐出一口气。
风又吹了过来,带着一股潮湿的土腥味。
他从树上滑下,落地轻巧,连脚印都没留下一个。拍了拍衣服上的碎叶,他看了一眼石塔方向,没有立刻跟上去。
他知道,真正的戏,还没开场。
但现在,他已经拿到了第一张牌——
执法殿的人来了,而且,不止一个。
他摸了摸袖中的锈铁条,低声自语:“本少爷运气一向不错。”
说完,他弯下腰,从地上捡起一片枯叶,轻轻放在耳旁。
树叶微微震动。
远处,有脚步声回来了。
不是六个人。
是七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