枯叶在耳旁微微震颤，七道脚步声由远及近，踩得地面轻颤。楚无咎蹲在老松树下，背贴着树干，手里的锈铁条已经横在胸前，另一只手悄悄把竹篓里的废矿粉捏了一撮在掌心。

他没动。

也不是不想动，是真动不了。

从断崖潜行到现在，双腿发软，后腰那块被凸石硌过的地方还在钝痛，早上啃干饼时沾进鼻腔的灰还没散干净，一呼吸就痒。但他知道，现在不是打喷嚏的时候。

那七个人走得不急，步伐整齐，落地无声，连枯叶都压得极有分寸。领头那人穿灰袍，胸前银徽在月光下泛着冷光，手里拎着一根三指宽的黑尺，走一步，尺子就轻轻晃一下，像是在量地。

楚无咎眯眼。

这尺子他认得，执法殿的“律衡尺”，专破隐匿、禁术、伪踪。刚才那招“风引尘行”能骗过巡界使，但在这尺子面前，连个屁都不算。

可他没跑。

因为他知道，跑了，才是真露馅。

你越逃，他们越追；你不逃，他们反倒要琢磨——这人是不是有恃无恐？

所以他蹲着，像块石头，连眼皮都没眨。

七人走到空地中央，停下。

灰袍人抬起律衡尺，往地上一划。尺尖过处，泥土表面浮起一圈淡青波纹，如同水纹扩散，最终停在老松树前三尺处。

“痕迹止于此。”他声音沙哑，“再往前，气息断了。”

旁边一个矮胖修士冷笑：“断了？怕是钻地里去了。一个连灵脉都没通的废物，还能凭空消失？”

“别小看这个人。”另一个瘦高修士盯着树影，“他改了巡界法，那种手段……不是普通人能碰的。”

“哼，什么手段？”矮胖修士嗤笑，“不过是歪门邪道，侥幸得手罢了。执法殿的规矩，容不得这种乱七八糟的东西存在。”

灰袍人没接话，只是缓缓抬头，目光直直射向老松树的枝杈。

楚无咎心头一紧。

来了。

但他还是没动。

直到那道视线落在他藏身的位置，灰袍人终于开口：“出来吧，别让我们动手请。”

楚无咎叹了口气。

他慢慢站起身，拍了拍裤腿上的泥，又顺手把锈铁条插进腰带，这才从树后走出来。

月光照在他脸上，洗得发白的青衫袖口还缝着那块歪扭的补丁，草绳束着的头发散了几缕，垂在额前，遮不住那双眼睛——懒是懒，但亮得吓人。

“等你们半天了。”他说，“走路这么慢，是脚疼？”

七名执法殿修士齐刷刷转头，眼神冷得像冰渣子。

灰袍人眯眼：“就是你在青玄洲捣乱？”

楚无咎点点头：“是又如何？”

空气一下子绷紧了。

矮胖修士当场怒喝：“好大的胆子！竟敢承认？你知道扰乱巡界法是什么罪吗？”

楚无咎挠了挠耳朵：“不知道。但我知道你们走路太慢，耽误我赶路。”

“找死！”矮胖修士怒吼一声，抬手就是一道火刃劈出，红光撕裂夜空，直取楚无咎面门。

楚无咎没躲。

他在等。

等其他人一起出手。

果然，火刃刚出，左边那根铁索也甩了过来，缠向他双腿；右边音波铃一摇，嗡鸣炸响，震得他耳膜发麻；后方符盾升起，封住退路；头顶律衡尺压下，灵压如山。

五件法宝，五种攻势，环环相扣，连成一张网。

这才是执法殿的手段——不是比谁力气大，是让你在哪都站不住。

楚无咎终于动了。

他左手一扬，掌心废矿粉撒出，在月光下一闪，像是一片碎星洒落。粉末飘在空中，反光晃眼，那矮胖修士本就怒火攻心，眼前突然一花，火刃偏了半寸。

就是这半寸。

楚无咎侧身，铁索擦着靴底掠过，他借势一蹬，整个人贴地滑出三尺，正好撞进音波铃修士的怀中。

那人一惊，铃铛差点脱手。

楚无咎顺势抬肘，撞在他肋下，对方闷哼一声，后退半步。

可律衡尺已经压了下来。

尺未至，灵压先到，压得他膝盖一弯，差点跪地。

他咬牙，右手闪电般抽出腰间锈铁条，往上一格。

“铛！”

火星四溅。

铁条凹了一道，楚无咎虎口发麻，整条胳膊都麻了。

但他没松手。

他知道，一旦松手，下一击就不是压膝盖了，是直接砸碎头骨。

“有点意思。”灰袍人淡淡道，“用锈铁条挡律衡尺，你是第一个。”

楚无咎咧嘴一笑：“本少爷运气一向不错。”

话音未落，铁索再次袭来，这次是双索绞杀，左右夹击。他低头，铁条横扫，砸在左索上，借力跃起，右脚踹向音波铃修士胸口。

那人早有防备，铃铛一摇，音浪推来，把他硬生生逼退。

楚无咎落地不稳，踉跄两步，正撞上符盾。

符盾上符文一闪，反弹之力将他震开。

他滚了半圈，刚要爬起，火刃已至头顶。

他抬铁条硬挡。

“轰！”

火刃炸开，气浪掀得他后退数步，胸口一闷，喉头泛腥，但他硬生生把那口血咽了回去。

不能吐。

一吐，气势就垮了。

他喘了口气，抹了把额角的汗，发现手心全是湿的。铁条上多了三道新凹痕，竹篓边角也被火燎焦了一块。

但他还站着。

七个人围着他，阵型没乱，但节奏变了。

原本是五人主攻，两人策应；现在是三人轮替，四人封锁，明显开始防他突袭。

楚无咎笑了下。

他知道，自己活下来了。

至少，暂时活下来了。

他活动了下手腕，铁条在掌心转了个圈，发出轻微的金属摩擦声。

“你们执法殿就这么点本事？”他问，“五件法宝打一个没灵力的，传出去不嫌丢人？”

“闭嘴！”矮胖修士怒吼，“你算什么东西，也配评执法殿？”

“我不配。”楚无咎点头，“但我记得青玄洲的规矩——外来者登阶合规，便可入境。我没偷没抢，没伤人命，你们凭什么围我？”

“就凭你动了巡界法！”灰袍人终于开口，“那是执法殿立下的规矩，不容篡改！”

“哦？”楚无咎挑眉，“那你们立规矩的时候，有没有问过它答不答应？”

“什么？”

“我是说——”他忽然抬手，铁条指向地面，“你们的巡界法，是刻在石头里的阵纹吧？它有没有灵智我不知道，但它要是会说话，肯定骂你们祖宗十八代。”

七人一愣。

“你说什么？”

楚无咎不管他们，自顾自蹲下，用铁条在地上划拉两下：“你们设的阵，防外不防内，逻辑线性，漏洞多得像筛子。我改它，不是为了闹事，是它太蠢，不改就要崩。”

“放肆！”符盾修士怒喝，“你竟敢辱骂执法殿的法度！”

“我不是辱骂。”楚无咎站起来，拍拍手，“我是实话实说。你们不信？可以去查，明天这时候，原来的阵要是没裂，我给你们磕三个响头。”

没人接话。

因为他们知道，那阵确实撑不了多久。

灰袍人眼神一沉：“少废话。今日你必须跟我们走一趟执法殿，接受审讯。”

“不去。”楚无咎摇头。

“那就别怪我们不客气了。”

“你们已经很不客气了。”楚无咎握紧铁条，“刚才那一套，叫‘五器锁魂’吧？可惜火刃太快，铁索太慢，音波铃跟不上节奏，符盾只会傻站，律衡尺倒是厉害，就是太爱摆谱，压完这儿压那儿，累不累？”

七人脸色齐变。

“你……你怎么知道招式名字？”

楚无咎笑：“猜的。不过看你们表情，我猜对了？”

“杀了他！”矮胖修士暴怒，火刃连斩三道，红光如雨。

楚无咎不再硬接。

他退，闪，绕，贴着符盾边缘滑行，铁条时不时虚点一下，逼得音波铃修士不敢靠前。他故意把战斗节奏拉慢，让对方每一次进攻都落空，耗他们的耐心。

他知道，这群人不怕狠人，不怕疯子，就怕一个不按常理出牌、还能活下来的家伙。

耗着耗着，火刃的间隔变长了，铁索也不再紧追，音波铃的嗡鸣频率下降，符盾甚至往后缩了半步。

只有律衡尺还在压着他。

灰袍人眼神冷峻，尺子始终悬在他头顶，像一把随时会落下的刀。

楚无咎喘了口气，额角见汗，手臂发抖，铁条都快拿不稳了。但他知道，现在不能停。

一停，就是死。

他忽然抬头，看向灰袍人：“我说，你们执法殿管这么多，有没有人管管自己？”

“什么意思？”

“意思是你这尺子——”他铁条一指，“太吵了。走哪儿响哪儿，能不能消个音？”

灰袍人一怔。

下一秒，楚无咎动了。

他猛地将手中废矿粉全撒向空中，同时低身前冲，铁条划出一道弧光，直取灰袍人手腕。

其余六人齐声怒喝，火刃、铁索、音波齐至。

楚无咎不回头，也不闪，只是脚步一错，刚好让铁索擦肩而过，火刃炸在身后土坡，音波震得他耳朵出血。

但他冲到了。

铁条离灰袍人手腕只剩三寸。

灰袍人终于变色，律衡尺横移格挡。

“铛！”

又是一声巨响。

楚无咎被震退五步，单膝跪地，喉咙一甜，这次没忍住，一口血喷了出来。

但他笑了。

因为就在那一瞬间，他看到灰袍人握尺的手，抖了一下。

原来也会怕。

他慢慢站起来，抹掉嘴角血迹，铁条拄地，喘着粗气，却把背挺得笔直。

七人重新围上，阵型更紧，攻势更密。

但他们的眼神变了。

不再是看一个“废物”，而是看一个——难缠的对手。

楚无咎握紧铁条，指节发白。

他知道，这场仗，才刚开始。

风吹过，卷起地上的枯叶和矿粉，混在一起，像一场荒唐的雪。

他站在雪中，青衫破旧，铁条生锈，却像一柄出了鞘的剑。

“来啊。”他说，“看看是你们的法器厉害，还是本少爷的运气更硬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