月光偏西,空地上的枯叶被风卷着打转,混着矿粉在地上划出几道灰线。楚无咎站在原地,铁条横在胸前,眼睛盯着灰袍人袖中那块正贴上律衡尺的青铜令牌。红光一缕缕渗进去,尺身微微震颤,像是要从死物里活过来。
他没动。
肩头伤口还在渗血,肋骨那处钝痛一阵比一阵密,腿也快不是自己的了。打到这份上,能站着全靠一口气撑着。他知道,这令牌要是真催动起来,自己这口气一旦泄了,就得躺下。
可就在这节骨眼上,空中传来一声破风。
“哈哈,这么热闹的场面,怎么能少了我陆惊鸿!”
声音又亮又脆,像铜锣敲在夜风里,震得树叶都抖了三抖。
紧接着一道银光从天而降,落地时砸出一圈尘土,震得几片碎叶蹦起老高。来人一身锦袍,银丝绣云纹在月光下闪得晃眼,腰间挂着柄紫金锤,锤头还轻轻晃着,发出低沉嗡鸣。
楚无咎眼皮一跳,没回头,手里的铁条也没放下来。
灰袍人倒是猛地抬头,脸色一变:“陆家少主?你来干什么?”
那人咧嘴一笑,露出一口白牙:“干什么?看热闹啊。”说着迈步往前走,靴子踩在碎石上咔咔响,每一步都带着通脉境巅峰的灵压,不轻不重,却压得地面微颤。
他走到场中,先扫了一圈地上散落的法器残件——裂开的火刃短剑、断舌的音波铃、瘫软的铁索、歪了的符盾,最后目光落在楚无咎身上。
从头看到脚。
青衫破了好几个口子,袖口补丁歪得像狗啃的,竹篓漏灰,铁条弯了两道,脸上还有血,头发乱得跟鸡窝似的。
陆惊鸿眨了眨眼,忽然笑了:“就是你?改了巡界法,还把执法殿七个人打得连法器都拿不稳?”
楚无咎终于开口,声音有点哑:“你是谁?”
“陆惊鸿。”他拍拍胸脯,“陆家那个炼器的。”
“哦。”楚无咎点点头,铁条依旧横着,“那你来是帮他们,还是看我笑话?”
“都不是。”陆惊鸿摇头,笑得更开,“我是听说有个人,用烂木头都能改阵法,用凡火能引星力,我寻思着,这世上哪有这种怪事?肯定得亲眼瞧瞧。”
他说着,忽然抬手,紫金锤往掌心一敲,“咚”一声闷响,像是敲在人心上。
“结果一看——哎哟,还真有!”他指着楚无咎,“你这身板,通脉境都未必圆满,手里拿的还是根废铁条,可你干的事,比我陆家祖传的《千机锻器录》还邪门!”
楚无咎没接话,眼角余光瞥见灰袍人还在摆弄那块令牌,红光越来越盛。
他不动声色,往后退了半步,站得更稳了些。
陆惊鸿却像是完全没察觉气氛不对,反而越说越兴奋:“你知不知道,刚才你点那几下,每一处都是法器最脆弱的节点?那种地方,连我们炼器的人都得用灵识反复探查才能找到,你倒好,闭着眼都能戳准?”
楚无咎淡淡道:“碰巧。”
“碰巧?”陆惊鸿笑出声,“你当我是刚入门的小崽子?那种‘巧’,一百年也碰不出一次!”
他忽然转身,面对灰袍人,笑容一收:“喂,你们公务慢些,咱们先办私事。”
灰袍人一愣:“你说什么?”
“我说——”陆惊鸿扬声,“这位兄弟我盯上了,今天不许你们动他。”
“荒唐!”火刃修士怒吼,“他是重犯,擅闯青玄洲,毁坏巡界法,伤我执法殿修士——”
“哦,那又怎样?”陆惊鸿一摊手,“他又没烧你房子,没抢你老婆,你们至于围七打一,还用上令牌压人?要我说,丢人。”
符盾修士气得发抖:“你陆家虽是炼器世家,也管不到执法殿的规矩!”
“规矩?”陆惊鸿嗤笑,“你们那套规矩,连自家法器都护不住,还谈什么规矩?我问你,你们这七件法器,哪一件不是炼制时留了瑕疵?他自己不争气炸了,怪得了谁?”
七人面面相觑,没人接话。
他们心里都清楚,法器确实有缺陷,只是平日没人敢说,更没人能点出来。
可眼前这人,不仅点出来了,还笑嘻嘻地说得跟吃饭喝水一样自然。
陆惊鸿转回身,看向楚无咎,眼神亮得吓人:“不如这样——咱俩比一场。”
“比什么?”楚无咎问。
“炼器。”他拍了下腰间紫金锤,“就在这片空地,材料不限,时限一炷香,谁炼出来的器更胜一筹,算谁赢。”
楚无咎眯眼: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?”陆惊鸿咧嘴,“你要是赢了,我陆惊鸿从此见你叫一声‘楚兄’,再送你三块千年寒铁母;你要是输了——嘿嘿,也别为难,就告诉我,你是怎么看出那些法器弱点的,成不成?”
楚无咎没答。
他盯着陆惊鸿,脑子里飞快过了一遍。
这人来得突然,气势张扬,可身上没有杀意,也没有执法殿那种公门压迫感。他说话直来直去,眼神坦荡,提到炼器时,眼里有种近乎痴狂的光。
不像是敌人。
也不像是看热闹的。
倒像是……闻着味儿找来的疯匠人。
而眼下,灰袍人手中的令牌已经红得发烫,律衡尺开始嗡鸣,显然下一击随时会来。
他现在硬扛,未必撑得住。
可若答应这场比试,至少能拖住局面,喘口气。
念头转定,楚无咎缓缓点头:“行。”
“痛快!”陆惊鸿大笑,一掌拍在楚无咎肩上,疼得他龇牙——那可是通脉境巅峰的一巴掌,哪怕没运灵力,也跟挨了记铁锤差不多。
“那就说定了!”陆惊鸿转身,冲灰袍人一挥手,“听见没?私人切磋,公务暂停。你们要再动手,就是不给我陆家面子。”
灰袍人咬牙,握着令牌的手青筋暴起,却终究没动。
他知道陆家在青玄洲的地位。炼器世家,供奉九重天三大宗门,连执法殿殿主见了陆家老祖都得客客气气。眼前这个少主虽然跳脱,但身份摆在那儿,真闹大了,吃亏的还是他们。
“好。”灰袍人沉声道,“我等一炷香。”
他退后一步,其余六人也默默收势,围在远处,眼神阴晴不定。
陆惊鸿却不管这些,一屁股坐在地上,从怀里掏出一块玉牌,掐了个诀,玉牌上立刻燃起一缕青烟,笔直升起。
“计时开始!”他笑道,“一炷香,够干不少事了。”
楚无咎没坐。
他站在原地,活动了下手腕,又摸了摸背上的破竹篓。里面还剩些废矿渣、半截焦木、几块锈铁片,都是他平时捡的“垃圾”。
他低头看了眼手里的锈铁条,弯了两道,刃口崩了几个小口,但还能用。
陆惊鸿见他不动,好奇道:“你不准备材料?”
“不用。”楚无咎道,“我这儿都有。”
“都有?”陆惊鸿瞪眼,“你拿什么炼?这破竹篓里莫非藏了天外陨铁?”
楚无咎没理他,弯腰从地上捡起一片碎瓦,又抓了把矿粉,随手扔进竹篓。
陆惊鸿看得直摇头:“你这哪是炼器,这是捡破烂。”
“你觉得呢?”楚无咎抬头,嘴角一扯。
就在这时,灰袍人忽然开口:“陆少主,这场比试,可有见证?”
陆惊鸿懒洋洋道:“有啊,你们七个不都看着吗?怎么,怕我赖账?”
“我不是这个意思。”灰袍人盯着楚无咎,“我是说——万一他用禁术,以邪法伪造成品,如何判定胜负?”
楚无咎笑了:“你要不信,可以靠近看。”
“你敢让我近身?”
“有何不敢?”楚无咎把铁条往地上一插,“来啊,摸我的材料,翻我的篓子,看我有没有藏东西。”
灰袍人犹豫了一下,终于上前两步。
他低头看向竹篓——里面全是灰扑扑的破烂,连块像样的铁都没看见。
他又看向楚无咎捡的那片碎瓦,伸手捏了捏,脆得很,一掰就断。
“你拿这个炼器?”他忍不住问。
“不行?”楚无咎反问。
灰袍人说不出话,退了回去。
陆惊鸿却突然来了劲:“有意思!太有意思了!”他一拍大腿,“我长这么大,还没见过用人前捡的破烂炼器的!好,我陆惊鸿今天就开开眼!”
他说着,也从怀中取出一方小炉,打开盖子,里面是暗红色的火种。又取出一块青纹钢胚,放在膝前,紫金锤拿在手中,锤头轻点钢胚,发出清脆声响。
“我用的是家传《九锻凝灵法》,一炷香内,可成地品灵器。”他抬头,“你呢?用什么法子?”
楚无咎看了看天,月亮快偏到西山背后了。
他没答,只是从竹篓里抽出那截焦木,用锈铁条削了削,又把碎瓦碾成粉末,混着矿粉一起揉进焦木屑里。
陆惊鸿盯着他的动作,眉头越皱越紧。
这手法……不像任何一门炼器术。
没有引火,没有熔炉,没有铭纹,甚至连锤都没用一下。
他就这么坐着,像个村口补锅的老匠,慢悠悠地搓着木屑。
可不知为何,陆惊鸿心里忽然咯噔一下。
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
风掠过空地,吹起几缕灰烟。
玉牌上的青烟,已经烧到一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