月光斜照在空地边缘,玉牌上的青烟已燃过三分之二,灰烬微微发红,像一只将熄未熄的炭眼。楚无咎蹲在地上,左手撑着膝盖,右手慢条斯理地从破竹篓里往外掏东西。
一块锈得发脆的铁片,半截烧焦的木头,几撮黑乎乎的矿渣,还有一片不知哪家瓦房掉下来的碎瓦。他把它们一一摆在身前,动作不急不缓,仿佛不是在比炼器,而是在摊煎饼前整理炉灶。
陆惊鸿坐在对面,小炉火种烧得正稳,青纹钢胚搁在膝上,紫金锤轻轻点着掌心,发出“咚、咚”两声闷响。他眼睛盯着楚无咎那堆破烂,眉头越皱越紧,像是看见有人拿锄头雕玉。
“你这……是准备炼锅?”他终于忍不住开口。
楚无咎没抬头,只把碎瓦碾成粉,混进焦木屑里,又抓了把矿粉洒上去,手指搓了几下,捏成个歪歪扭扭的泥团。
“差不多。”他说,“锅能炒菜,剑能杀人,都是用的东西。”
陆惊鸿一愣,随即笑出声来:“好!说得妙!”他拍了下大腿,站起身踱了两步,“我陆家炼器三百年,头回听说炼剑跟做炊具一个道理。那你这‘剑’,待会儿是不是还得刷油防锈?”
周围几个执法殿修士原本绷着脸,听到这话,嘴角也不由抽了一下。
楚无咎这才抬眼,看了陆惊鸿一眼,眼神清亮,像刚磨过的刀口:“你那青纹钢胚不错,质地均匀,火候拿捏得准,一看就是挑了又挑。”
陆惊鸿一怔,没想到对方突然夸起自己来,得意还没爬上脸,就听楚无咎接着道:“可惜太‘干净’了。”
“干净?”陆惊鸿眯眼,“炼器材料不求纯净,难道还专挑脏的用?”
“你看这铁。”楚无咎举起手中那块锈铁片,在月光下一晃,“它被丢在雨里三年,泡在泥里半年,又被车轮碾过两回。它脏,但它活过。”
陆惊鸿:“……”
“你那钢胚,从矿石到成胚,全程控温控气,连风都不敢多吹一口,生怕裂了纹、偏了性。”楚无咎把铁片往地上一放,“它没受过罪,也就长不出筋骨。”
陆惊鸿冷笑:“所以你是说,越破越好?越烂越强?那我干脆拿街边尿桶炼一把‘神兵’得了。”
楚无咎不恼,反而笑了:“你若真有本事,尿桶也能炼出剑来。可你不敢,因为你信的不是炼器,是规矩。”
陆惊鸿脸色微变。
他忽然发现,眼前这人说话像在敲钉子,一锤一个坑,不快,但每下都落在实处。
他重新坐下,把紫金锤往地上一顿:“行,那你倒是炼给我看看。我就坐这儿,看你用这堆破烂,炼出个什么东西。”
楚无咎点点头,低头继续揉那团混合物。他的手很稳,指节因旧伤有些变形,但动作却极有章法,像是在给面团醒劲。
陆惊鸿盯着他看,越看越觉得不对劲。
按理说,炼器第一步该是熔料。可这家伙既没开炉,也没引火,甚至连锤都没摸一下,就这么干搓?
他忍不住探出灵识,想扫一眼那堆废料。
可灵识刚靠近,就像撞上一层滑腻的膜,滑开了。
陆惊鸿心头一跳。
这不是阵法,也不是禁制,倒像是……某种节奏,一种极细微的震动,让灵识无法落脚。
他皱眉再试,结果一样。
“你搞什么名堂?”他问。
“没搞。”楚无咎头也不抬,“我在等。”
“等什么?”
“等你安静。”
陆惊鸿差点一口气没上来。
他指着楚无咎:“你——你这是瞧不起我?”
“没有。”楚无咎终于抬头,眼神平静,“我只是觉得,你话太多,心太浮。炼器如炼人,心不静,火不纯,火不纯,料不化。你那炉火看着稳,其实跳得厉害,再烧半刻,火种就得炸。”
陆惊鸿猛地回头看向小炉。
炉中火种依旧赤红稳定,毫无异样。
他冷哼一声:“危言耸听!我这火种是用九阳地脉养了七年的‘赤炎髓’,怎么可能——”
话音未落,炉中火苗“啪”地一跳,竟真的炸出一朵火花,溅在青纹钢胚上,留下一道黑印。
陆惊鸿脸色一变,赶紧掐诀压火。
楚无咎却像没看见,继续低头搓泥团。
陆惊鸿压住火种,喘了口气,再抬头时,眼神已不像刚才那么轻松了。
他盯着楚无咎,忽然道:“你到底是谁?”
“楚无咎。”他答得干脆。
“不是这个。”陆惊鸿摇头,“我是说,你这种手法……不像是自学的,也不像是哪个门派传的。你见过真正的炼器巅峰,对不对?”
楚无咎停下动作,抬头看他:“你猜。”
“我猜个屁!”陆惊鸿一拍地,“你明明什么都没有,却敢跟我比炼器,还一副吃定我的样子。你要是没点底子,那就是疯了。可你又不像疯子。”
楚无咎笑了笑,把那团混合物轻轻放在地上,又从竹篓最底下抽出一根细铁丝,弯成个U形,插在泥团边上。
“你说错了。”他说。
“哪错了?”
“我不是吃定你。”楚无咎看着他,眼神忽然沉了下来,“是你已经输了。”
陆惊鸿一愣。
“炼器不是比谁材料好,也不是比谁手法快。”楚无咎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晰,“是你先认定了‘破烂炼不出好器’,所以你看到我用这些,第一反应是笑。可你忘了,炼器的本质,是‘化无为有’。”
他顿了顿,指尖轻点那团泥:“你有青纹钢,我有碎瓦;你有紫金锤,我有锈铁条。可你的心,已经被你的‘好材料’锁住了。而我——”
他抬起眼,直视陆惊鸿:“我的眼里,没有破烂,只有素材。”
陆惊鸿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。
他忽然觉得,面前这人不像在比炼器,倒像是在给他上课。
而且,还是那种他听不懂,却又不得不承认有点道理的课。
玉牌上的青烟又矮了一截,只剩最后一小段。
陆惊鸿深吸一口气,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他重新握紧紫金锤,低声道:“行,你说得天花乱坠,我也认了。可最后结果出来之前,谁输谁赢,还不一定。”
楚无咎点头:“当然。所以我才还没动手。”
陆惊鸿一愣:“你还没动手?”
“现在才是开始。”楚无咎缓缓站起身,活动了下手腕,肩头伤口还在渗血,但他像是感觉不到疼。
他弯腰,从地上捡起那根锈铁条,轻轻吹了口气,吹掉表面浮灰。
铁条依旧弯着,刃口崩了几个小口,像条老狗啃过的骨头。
可当他把它握在手中时,整个人的气势变了。
不再是那个狼狈不堪的落魄子弟,也不是刚才蹲在地上搓泥团的怪人。
他站得笔直,眼神如刀,哪怕一身破衣,补丁歪斜,也压不住那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傲。
陆惊鸿心头一紧。
他忽然意识到,这场比试,可能从一开始就不在同一个层面。
他追求的是完美材料、完美火候、完美技法。
而对方,根本就没打算按他的规则走。
楚无咎低头看了看那团混合物,又看了看手中的锈铁条,嘴角微扬。
“你说我用破烂炼器。”他轻声道,“可你知道吗?最锋利的剑,往往不是用最好的铁打的。”
陆惊鸿没接话。
他盯着楚无咎,手心竟出了汗。
楚无咎抬起铁条,轻轻点了点那团泥。
“因为它不需要被人相信。”他声音很轻,却像锤子砸在人心上,“它只需要,知道自己是什么。”
他缓缓蹲下,将铁条的一端,轻轻抵在泥团中央。
玉牌上的青烟,只剩最后一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