药炉里的水还在冒泡,炭火舔着锅底,一圈圈热气往上蒸。沈清欢的手没停,把刚研好的丹参粉倒进瓷瓶,封口,贴签:“安神定志丸”。她放下瓶子,袖袋紧贴胸口的位置还带着温意,免死金牌就在那儿,压着心跳,不轻不重。
她坐回案前,翻开病历本。
笔尖点纸,写下第八位假想病患诊断:“气滞血瘀,宜疏肝解郁。”字迹工整,落笔有力。没有迟疑,没有颤抖,像她这半个月来每天做的事一样——切脉、写方、抓药、煎煮。哪怕门外曾站过皇帝,哪怕弹幕炸到系统卡顿,她的日常也没断过一天。
脚步声又来了。
不是硬底官靴那种震地的响动,是软底布鞋踩在青石板上的轻音,试探着靠近。一个低阶太监探头进来,腰弯得极低,几乎要把自己折成两截:“沈大夫……陛下……想见您一面。”
他声音压得很低,像是怕惊扰了什么。
沈清欢没抬头,笔尖继续在纸上走:“告诉他,我现在很忙。”
太监僵住,脸上的表情绷了一下。他不敢多问,也不敢退,只垂着手站在门边,等她下一句话。
她翻页,唤下一位无形病患入内,自言自语般道:“心火旺,舌红少苔,用黄连阿胶汤加减。”说完,提笔写方,动作流畅,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随手拨开一粒灰尘。
太监终于退了出去。
门外安静了片刻。
弹幕突然浮现在空中,密密麻麻,挤满了视线角落。
【清欢姐姐别理他!】
【现在你是医馆主人,不是冷宫废妃!】
【我们看着呢,谁敢逼你低头!!】
【让他等着去!等三天三夜也不见!】
【这才是真正的翻身做主!!】
她眼角扫过那些字,嘴角极轻微地上扬,像风吹过水面的一道涟漪,转瞬即逝。执笔的手更稳了,墨迹在纸上划出清晰的轨迹。
外面又有了动静。
太监第三次探身,这次声音更低,几乎带上了点哀求:“陛下……已在巷口候了半刻钟,是否……通融片刻?就一会儿,听他说句话也好……”
沈清欢合上病历本,起身。
她走到药柜前,拉开第三格抽屉,取出一包陈皮,又从第二格取了半两酸枣仁,放进研钵。然后拿起石杵,开始缓缓研磨。动作不急不缓,节奏均匀,像她这些年在冷宫翻土时一样,一下,又一下。
“今日药材紧缺,”她说,“得早些备好。”
太监彻底说不出话了。
他知道这是什么意思。
他低头退出去,脚步比来时更轻,几乎是踮着脚走的。
巷口,宇文睿站着。
他没穿龙袍,也没带仪仗。玄色常服,玉带束腰,发冠整齐,可整个人却像被抽去了气势。身后四个侍卫低着头,手按刀柄,一动不动。没人敢说话,没人敢催。
日头已经偏西,阳光斜照在他肩上,映出龙纹暗绣的冷光。风从巷子那头吹过来,卷起一点尘土,掠过他的袍角。
他站了很久。
一刻钟,也许更久。
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。是三年前那个雨夜,她为他熬药时低垂的眼睫?还是昨日她在医馆门前,一字一句说“它早已不是你能收回去的东西”时的眼神?
他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,此刻他站在这里,像个被拒之门外的寻常访客。
而里面那个女人,正一杵一杵地碾着药,连看都不看他一眼。
终于,他动了。
不是向前,而是转身。
脚步很轻,没有怒斥,没有喝令,也没有摔东西。他就这么走了,一步一步,离开巷口,背影渐渐融入暮色。
靴声渐远。
医馆里,沈清欢仍在研药。
炭火映着她的侧脸,光影在她眉骨处划出一道细线。她将研好的药粉倒入小瓷碗,加少量蜂蜜调和,做成丸剂。然后贴上标签,放回药柜。
做完这一切,她才重新坐下,翻开新的病历本。
笔尖悬在纸上,未落。
她轻声道:“这世道,能让自己心安的人,才配见我。”
话音落下,弹幕再次炸开。
【清欢姐姐牛逼!!】
【刚才那句我录下来循环播放!!】
【皇帝走了?真走了?我没眼花吧?】
【她现在根本不需要见任何人,她自己就是靠山!!】
【记住今天,民间医者拒见天子!!】
【我们陪你到底!!清欢姐姐别怕!!】
她没再回应。
只是执笔,写下新一条诊断:“虚劳久咳,肺阴亏损,宜养阴润肺,方用沙参麦冬汤。”
墨迹未干。
药炉里的水还在沸,咕嘟咕嘟,像时间的脚步,不紧不慢。
窗外,暮色四合,巷子里的灯火一盏盏亮起。有百姓路过,隔着窗往里看了一眼,低声议论。
“听说了吗?皇帝刚才来过了。”
“真的?为啥?”
“说是要见沈大夫,人家没见。”
“啧,废妃敢不见皇帝?她哪来的胆子?”
“你不懂,她现在有免死金牌,还有那么多人看着呢……你看那牌子,金灿灿的,谁敢动?”
“可不嘛,听说她治好了好几个老病号,连跛脚老头都能走道了……”
“那咱们明儿也来排队?”
两人说着,悄悄走远。
医馆内,一切如常。
沈清欢写完方子,吹了吹墨,准备翻页。
弹幕仍在滚动。
【清欢姐姐赢了!我们陪你到底!】
她目光扫过那行字,右手搁在病历本上,左手轻轻抚过封面一角。那里有一点褶皱,她用指腹慢慢压平。
动作轻缓,像对待一件珍宝。
药杵静静躺在研钵旁,瓷瓶排列整齐,炭火稳定燃烧。整个空间安静而有序,像一座不受外界侵扰的小城。
她抬起头,望向空中某个方向。
嘴角微扬。
下一瞬,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,由近及远,节奏迟缓,似有迟疑。
没有人喝道,无仪仗开路,亦无怒斥之声。
沈清欢始终未停手中活计。
她将沙参麦冬汤的药单抄录完毕,放入待发药匣中,然后拿起毛笔,蘸墨,准备记录下一例虚拟病症。
笔尖悬于纸面,微微颤动。
药炉里的水开了,蒸汽顶起壶盖,发出一声短促的“噗”。
她落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