药炉里的火苗跳了两下,罐盖又被蒸汽顶起一瞬。沈清欢的手还压在盖子上,指节泛白。她没松手,也没回头,只听见炭块在炉膛里噼啪裂开一声响。
巷口的脚步声彻底消失了。
她缓缓松开手,指尖沿着罐沿滑下来,摸到那块温热的鎏金免死金牌。它还在袖袋里,贴着皮肤,像一块烧红后冷却的铁片。她没取出来看,只是确认它在。
案前的烛光晃了晃。
她低头,病历本摊开着,第八位假想病患的诊断已经写完,“忌见权贵”四个小字墨迹未干。她合上本子,起身走到门边,将门闩从内侧插紧。木栓落槽时发出“咔”的一声,短促清晰。
院子里静得能听见瓦片上夜露滚落的声音。
她回到桌前,重新蘸墨,准备写下第九个病例。笔尖刚触纸面,院墙外传来极轻的一声闷响,像是布鞋踩在湿泥上滑了一下。她停笔,耳朵微动。
没有后续动静。
她继续写:“第九位:女,年约四旬,面色萎黄,脉象细弱。”写到这里,她顿住,抬头看向窗外。西边屋檐下挂着的灯笼不知何时灭了,只剩东边那一盏还亮着,光晕斜斜打在药柜第三格的“当归”抽屉上。
她放下笔,站起身,绕过案桌走到院中。
地上没有脚印,但门槛外的青砖上有道浅浅的拖痕,从门缝一直延伸到院角的墙根。她蹲下身,指尖蹭了蹭砖面——潮湿,有土腥味。不是雨水,是有人用湿布擦过,但没擦干净。
她直起身,走向药柜旁的小几。那里放着一只空碗,是刚才给最后一个病人盛药用的。碗翻扣着,底下压着张方子。她拿起碗,发现碗底沾着一点灰白色的粉末。
她捻了点粉末在指腹间揉开,凑近鼻端闻了闻。
不是药渣。
是灶灰混着麦麸。
这种混合物,通常用来掩盖足印,防止留下痕迹。但她刚才没注意这碗是什么时候放下的。她记得自己送走最后一位病人后,直接回屋研磨丹参,碗应该还在厨房水槽里。
她转身走向厨房。
门虚掩着,灶台冷清,水槽空荡。那只平日放药碗的竹架上,干干净净。
她皱眉。
回来时,她顺手拉开药柜第二格,取出丹参瓶。瓶子还在,但分量轻了些。她倒出三钱进研钵,石杵落下,“咚、咚”两声,节奏依旧稳定。可她知道不对劲——方才研好的那三钱,已经被装进瓷瓶贴了签,现在这一份,是新的。
她停下动作,目光扫过整个医馆。
一切如常,又处处透着被扰动过的平静。
她走回案前,翻开病历本,找到昨日记录。一页页翻过去,直到看见一个名字:“王氏,西市槐巷七号,其子为尚衣局小吏,忧思成疾。”
这是今天下午才来的病人。四十岁上下,脸色发青,舌苔厚腻,脉沉弦。她说女儿在掖庭宫当差,近日遭人排挤,饭食被克扣,夜里哭醒三四次。沈清欢给她开了疏肝解郁汤加减方,叮嘱连服五日。
她记得王氏走时步履迟缓,手里拎着药包,还回头说了句:“大夫,我明日再来复诊。”
可现在,药碗倒在门口,人不见了。
她合上本子,手指按在封面摩挲片刻,然后抽出一支新笔,在背面空白处写道:“王氏失踪,现场留拖痕一道,门槛外有灶灰麦麸混合物,药碗被移位,丹参用量被动过。”
写完,她将纸条折起,塞进袖袋,与免死金牌放在一起。
就在这时,后窗传来极轻的一刮声。
像指甲划过木框。
她不动,也没抬头,只将笔轻轻搁下,右手缓缓抚过腰间红绳。那根绳子始终系在腕上,从未摘下。她闭眼三息,再睁眼时,已转向窗边。
窗纸破了个小洞,一只枯瘦的手从外面伸进来,掌心托着一封信。
信封暗红,像是浸过血。
她走过去,没碰窗户,而是从案底抽出一根银针,挑开窗闩,猛地推开扇叶。
窗外没人。
只有风卷着落叶扫过墙头。
她用银针夹起信封,拿回桌前。火光照着,那红色并非全由血染,更像是朱砂混鸡血调成,笔画仓促,写着:“若不停手,明日午时三刻,此妇头颅将悬于朱雀门。”
她翻过信纸,背面粘着一缕白发。
她取下,放在灯下细看。发根完整,无撕裂痕,是剪下来的。长度约六寸,与王氏今日所留头发一致。她又凑近闻了闻——无血腥,有淡淡皂角味,是穷人家洗衣惯用的香料。
虚张声势。
真要杀人劫人,不会留活口,更不会特意送来一缕头发示威。这是恐吓,不是通牒。
她冷笑一声,将信纸投入药炉。
火焰腾起,瞬间吞噬纸角,红光映亮她半边脸。她站在炉前,影子投在墙上,像一把出鞘的刀。
“告诉他们,”她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晰,“我沈清欢行医问药,救的是命,不是给谁跪着活的胆。”
她说完,抬头看向空中某处。
那里浮着一片虚影,密密麻麻全是弹幕。
【清欢姐姐!!】
【这些人疯了吗?敢绑病人!!】
【不能退一步!退了就是死路!】
【她们欺负你孤身一人?我们都在!!】
【查到底!一个都别放过!!】
【我们看着呢,谁动她试试!!】
她嘴角微扬,几乎看不出弧度。
随即,她转身拉开抽屉,取出一盏油灯,吹熄了另外两盏。屋里顿时暗了一大半,只剩案前一点烛火摇曳。她坐回原位,执笔蘸墨,在病历本背面写下:
“妇人姓王,家住西市槐巷七号,子为尚衣局小吏。最后一次就诊携药包离馆,时间戌时初刻。门槛外拖痕长约七尺,方向朝北。药碗残留粉末含灶灰、麦麸,疑用于遮掩足迹。丹参瓶被动,用量少三钱。信使非主谋,手法粗糙,应属底层执行者。标记特征:绣鞋残穗一枚,藏于门槛缝隙内侧。”
写完,她将本子合上,锁进木匣,放入枕下。
随后,她脱去外袍,盘膝坐在床沿,闭目养神。
呼吸渐渐平稳。
但她右手始终搭在袖袋上,指尖隔着布料摩挲那块免死金牌。它还在发热,不是因为火炉,是因为打赏值仍在飙升。她能感觉到高维观众的情绪波动,像潮水拍岸,一波接一波涌来。
她没睁开眼。
她在等。
等天亮。
等那个所谓的“午时三刻”。
等那些躲在暗处的人,再露出一点破绽。
弹幕还在滚动。
【清欢别睡太死!】
【我觉得他们还会来!!】
【这帮人狗急跳墙了!】
【姐姐冷静得太吓人了……这才是最狠的!!】
【她根本不怕,她在钓鱼!!】
【前方高能!!】
她依旧不动。
屋外风渐紧,吹得灯笼来回摆动。东边那盏灯忽明忽暗,光影在墙上拉长又缩短,像某种无声的倒计时。
她的呼吸很轻,但胸膛起伏规律。
意识清醒。
她想起昨日林婕妤奉旨赏甘露羹时的眼神——表面得意,实则惊惧。也想起掖庭宫药材整改后,几个老宫女交头接耳的模样。还有济世堂掌柜换招牌那天,背后闪过的半截深青色衣角。
这一切都不是孤立的。
皇后虽已被贬入冷宫,但她的根,还扎在宫墙之外。
这些余党,不过是断枝上爬出来的虫子。
她不怕虫子咬人。
她怕的是,它们咬错了地方,激出更深的毒来。
而现在,它们终于动手了。
绑一个无辜妇人,妄图逼她收手?
可笑。
她睁开眼,黑暗中瞳孔漆黑如墨。
“你们这是在自寻死路。”她低声说,像是对空气讲,又像是对即将来临的黎明宣判。
话音落下的瞬间,屋顶瓦片轻微一响。
她没动。
仿佛什么都没听见。
但她左手已悄悄握住了枕下的银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