阳光落在尚药局巷口的青砖上,照得墙缝里的灰土泛白。沈清欢站在原地没动,手还搭在红绳上,指尖能感觉到脉搏一下一下的跳。刚才那股紧绷的劲儿松了,但她没回头,也没说话,只轻轻呼出一口气。
容修看了她一眼,低声说:“人已押送内务府,药证封存入库,流程都走完了。”
她点点头,抬脚往回走。裙摆扫过地面,带起一丝尘烟。东暖阁就在前面,门开着,案几上的免死金牌还在反光,直播启录器已经关闭,墙上那层微光散了,可空气里好像还留着弹幕滚过的痕迹。
她走到案前,坐下,铺开三张公文纸。
第一张,是《伪药封存备案书》。她提笔写下时间、地点、涉案人员特征、缴获药材数量与品类,字迹工整,不快不慢。写到“地下药盟三级执事”时顿了顿,把铜牌编号也填了进去。
第二张,是《上报内务府稽查文书》。她列出证据链:黑衣人闯入路线、替换行为、销毁动作、身份铭牌,附注“高维影像记录可调阅”。落款处盖下九品官印,印泥鲜红。
第三张,是《提请太医院彻查供应链函》。她写明此次伪药来源路径可疑,建议彻查城西至宫中所有药材输送节点,尤其是织染坊后巷接货点。末尾加了一句:“防微杜渐,非为一人一事,乃为后宫万人安危。”
三份文书写完,她吹干墨迹,叠好放进木匣,交给小禾:“送去六部传信处,每部一份,今日必须送达。”
小禾接过,低头退下。
她没停,转身从柜中取出一块空白竹简,用细刀刻下几行字——这是她剪辑的短录内容:黑衣人投包、布包被捞出、银针试药、真假药材对比图、铜牌特写。一共七帧画面,全是关键节点。
“把这个,一并传出去。”她说,“谁问起,就说是我沈某人亲手所录,不怕对质。”
话音刚落,空中虚影再度浮现。
镜头还没完全展开,弹幕就冲了出来。
【清欢姐姐杀疯了!!】
【这波操作我给满分!】
【教科书级执法流程!建议编入律法教材!】
【他们还想压?现在全朝廷都看着呢!】
【前方高能重播!已收藏十遍!】
沈清欢没看,也没关。她只是坐在那儿,手指轻轻敲着案角,听着那些字一条条刷过头顶。吵是吵了点,但这种吵不一样。不是质疑,不是羞辱,是撑腰。
她端起茶喝了一口,水有点凉了。
就在这时,门外脚步声急促。
一个小太监跑得满头汗,扑通一声跪在门槛外:“沈大人!陛下……陛下看了奏报,特命赏您锦缎两匹、御笔‘明察’匾额一幅!东西已经在路上了,半个时辰就到!”
屋里静了一瞬。
沈清欢放下茶碗,没问为什么赏,也没问皇帝说了什么。她只问:“匾额多大?”
“三尺长,乌木底,金字题的‘明察’二字,底下还有御印。”
她嗯了一声,示意人退下。
弹幕炸得更厉害了。
【卧槽!!御赐匾!!】
【这是官方认证打脸成功啊!!】
【清欢姐姐现在就是正经九品官,谁敢再说她是废妃?】
【皇帝终于睁眼了!!】
她依旧没抬头,但嘴角压了压,像是忍住一点锋利的笑。
外面日头升高,阳光斜照进屋,正好落在那枚九品官印上,金边一闪。
她起身,走到窗边,推开半扇。院子里有学徒在扫地,听见动静都停下来看她。她目光扫过去,没人敢说话。
“去,把尚药局所有人叫来。”她说,“半个时辰后,庭院集合。”
命令传下去很快。不多时,二十多个医女、学徒、杂役站在院中列队,站得笔直。有人低着头,有人偷偷瞄她,气氛紧绷。
沈清欢走出来时,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。
她站在石阶上,穿的还是那身素白囚衣,腕间红绳晃了一下。手里拿着那份《提请彻查函》的副本。
“今天抓的人,你们都听说了。”她开口,声音不高,但字字清楚,“他想换掉的是黄连和丹参。这两种药,每日供各宫煎服,治心悸、退虚热、稳气血。若换成伪劣品,不出三日,就会有人头晕乏力、咳血不止。”
底下有人吸气。
“我不是为了抓人而抓人。”她继续说,“我管尚药事务,不是争权,是要保后宫用药安全。谁要是再传什么‘沈氏复宠’‘要搬出冷宫’这种话,动摇人心,扰乱秩序——”
她顿了顿,目光扫过人群:
“那就别怪我不讲情面。按规处置,绝不姑息。”
没人敢应声。
她转身,对小禾说:“把正品药材分装三十份,每宫一包,附笺一张。”
小禾立刻领命,带着人去准备。
沈清欢从袖中抽出一张纸,亲自写了几个字:“沈某代管尚药事务期间,愿诸位安康无虞。”没有署名,也没有多余的话。
药包很快备好,由专人送往各宫。
她站在院中没走,等第一批人出发后,才慢慢转身回屋。
刚坐下,容修来了。
他站在门口,甲胄未卸,手里拎着一个布袋。
“这是从黑衣人身上搜出来的。”他说,“除了铜牌,还有这个。”
他倒出来一堆碎纸片。
沈清欢拿起来拼了拼,是半张交易单,写着“藤纹绦带五条,麻油三斤”,落款是个“西”字。
她盯着看了几秒,没说话,把纸片放回袋中,递还给容修。
“收着吧。”她说,“先不追。”
容修点头,转身要走。
“等等。”她叫住他,“你刚才说,他们是从织染坊后巷接货?”
“对。路线绕开耳目,但有人看见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她靠回椅背,“让他们传话回去——我知道‘藤’是谁,也知道他们在哪买的东西。我不动,是因为时候未到。”
容修看着她,眼神有点沉。
她笑了笑,很淡:“让他们怕,比让他们死有用。”
他没再问,抱拳退下。
她一个人坐着,屋里安静下来。只有弹幕还在刷。
【姐姐太狠了!】
【这叫放长线钓大鱼!】
【我现在就去截图发同好群!】
【清欢姐姐是女英雄!!】
她伸手摸了摸腕间的红绳,轻轻拉了一下。
外面传来车轮声。
御赐的东西到了。
两名太监抬着匾额进来,后面跟着宫人捧着锦缎。匾额被挂在东暖阁正门上方,正对着院子。金色的“明察”二字在阳光下一照,亮得刺眼。
六部衙门的回音也开始陆续传来。
吏部批文:“伪药案交由内务府严查,涉事者一律停职待审。”
礼部通告:“尚药局人事暂由九品录事官沈氏监管,权限合规。”
太医院签押:“即日起封锁城西三条药材入宫通道,逐批验药。”
消息像风一样刮过整个皇城。
午时刚过,就有宫女在掖庭宫外议论:“听说了吗?沈大人现在连皇帝都认她!”
另一个说:“我嫂子在尚药局当差,说今早送去的药包上都有她的亲笔笺!”
“她真没打算回去?”
“哪可能!她现在比娘娘还威风!”
这些话,一句句飘进东暖阁。
沈清欢坐在案前,面前摊着病历本,手里握着笔,却没写。她听着,也不打断。
小禾进来,低声说:“各宫都收到了药包。有人回了谢帖,有人没动静,但也……没人退回来。”
她点点头:“记下。”
然后合上本子,起身走到院中。
阳光正照在“明察”匾额上,金光洒了一地。
她抬头看了一会儿,没说话,转身走向尚药局库房。推开大门,里面整整齐齐码着药材箱,每一箱都贴了新标签,写着“正品”“已验”“沈氏监制”。
她走到最里面,打开一个小柜,取出一瓶安神定志丸,塞进袖中。
回来时,学徒们都还在院子里站着,没人敢散。
她站在石阶上,看着他们,说:“今天的事,到此为止。接下来,照常问诊,照常配药,照常巡查。谁做好本分,我不会亏待。谁想生事——”
她顿了顿,声音冷了一分:
“我就让他知道,什么叫真正的‘明察’。”
说完,她转身回屋,关门。
屋里,弹幕还在刷。
【姐姐威武!!】
【这才是爽文女主!!】
【建议直接升五品!!】
她没看,也没关直播。
只是走到案前,拿起病历本,翻开新的一页,在第一行写下两个字:
“明日。”
笔尖顿住。
外面,御赐的匾额在阳光下闪闪发亮。
她抬起头,望向窗外。
尚药局的院子里,学徒们还在列队,没人敢动。
容修站在宫道拐角,手按在刀柄上,远远望着这边。
风拂过红绳,轻轻晃了一下。
她收回视线,压紧了桌上的病历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