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水顺着岩壁滑落,水雾在崖间缓缓蒸腾。叶无霜盘坐在青石上,呼吸绵长而稳定,体内那股热流已不再躁动,一圈圈沿着经脉运行,像被驯服的野马,渐渐归于掌控。
她没睁眼,但耳尖微动,捕捉着山风里夹杂的动静。远处林子有枝叶折断的声音,节奏不对——不是野兽,是人踩出来的。三个人,脚步慌乱,带着痛哼和喘息,正往山门方向逃。
她嘴角轻轻一扯,随即压下。
拳头硬不怕,怕的是暗处伸出来的手。她比谁都清楚,今天这三人只是前菜。真正的大鱼,还在后头。
果然,半个时辰后,山门方向传来一声杯盏砸地的脆响。
师门演武堂偏殿内,香炉青烟未散,地上碎瓷片溅得到处都是。大师兄站在案前,脸色铁青,指节捏得发白。刚逃回来的三个弟子跪在地上,一个手腕脱臼还吊着,另一个鼻青脸肿,话都说不利索。
“她说……说让我们告诉大师兄……”那人哆嗦着,“若再来招惹,下次不是打趴,是废。”
“放肆!”大师兄一脚踹翻案几,木屑飞溅,“一个被逐出师门的药人,也敢口出狂言?我倒要看看,她那身骨头,还能撑几天!”
他猛地转身,对角落黑衣人低喝:“去,把‘断魂散’取来。我要她活着,但必须在众目之下吐血失控——让所有人知道,她修炼的是邪功,是魔教余孽的路子!”
黑衣人迟疑:“若是被查出……”
“查?”大师兄冷笑,“她现在连师门都不是,谁替她说话?药无色无味,沾肤即入,发作慢,三天后才显症。等她倒下,证据早就摆上了议事堂。到时候,是清理门户,还是上报官府,由不得她!”
黑衣人点头退下。
大师兄抓起外袍,大步走出偏殿。他亲自沿山路往上,直奔叶无霜常练功的石台。四周无人,只有湿滑的岩石和滴水的藤蔓。他蹲下身,指尖抹过石台边缘,确认无他人痕迹后,从袖中取出一只小瓷瓶,倒出些粉末,均匀涂在石台一角。
“你不是爱练功吗?”他低声冷笑,“那就练吧。练到毒入心脉,走火入魔,看你还怎么嘴硬。”
做完这一切,他站起身,最后扫了眼那方孤零零的青石。远处,叶无霜的身影仍静坐不动,红衣在雾中若隐若现,像一簇不肯熄灭的火。
他咬牙,转身下山。
与此同时,山脚村落一间茅屋内,陆子言正低头翻书。窗外雨停,天光微亮,他忽然听见院外有脚步声,急促而隐秘。他抬头,从窗缝望出去——正是那个黑衣人,手里提着个布包,匆匆穿过巷子,往镇上药铺去。
他皱眉,起身追出。
半个时辰后,他站在药铺后门,亲眼看见黑衣人从掌柜手中接过一只密封小罐,低声道:“大师兄要的,无色无味,沾肤即透。”
掌柜点头:“断魂散,江湖禁药,用一次,毁一人清誉。”
陆子言心头一紧。
他立刻转身,抄近道上山。
等他赶到崖边时,太阳已爬上东峰,水雾渐散。叶无霜仍在青石上打坐,呼吸平稳,周身气息比之前更凝实了一分。
“喂。”陆子言走近,声音压低,“你最近小心些。”
叶无霜没睁眼。
“我见大师兄派人备了东西,像是冲你来的。”他喘着气,额角冒汗,“买了断魂散,要在你练功的地方下毒,让你中毒失控,坐实你勾结魔教的罪名。”
叶无霜终于睁眼。
眸光如刀,直刺前方虚空。
她没看陆子言,也没问细节,只是缓缓站起身,红衣被山风鼓起,猎猎作响。她盯着山门方向,眼神冷得能结出冰碴。
“来就来。”她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晰,“怕他们我还在这儿练什么功?”
她抬脚,踏上石台边缘——正是被涂了毒粉的那一角。
陆子言瞳孔一缩:“别碰那里!有毒!”
她冷笑一声,脚尖轻轻一点,随即收回。
“我知道。”她淡淡道,“所以我才要踩。”
陆子言愣住。
“他们想让我不知不觉中招?”她转头看他,嘴角扬起一抹锋利的弧度,“那我偏要让他们知道,我早知道了。”
她走到石台另一侧,盘膝坐下,闭眼,双手交叠置于丹田。
呼吸再度拉长。
体内的热流缓缓运转,比之前更稳,更沉。她没再提毒,也没问大师兄下一步会做什么。仿佛刚才那番话,不过是随口一句闲谈。
陆子言站在原地,看着她挺直的背影,忽然觉得,这场雨后的山崖,比任何时候都安静。
可这安静,像绷到极致的弦。
他知道,风暴要来了。
但他也清楚,这一次,叶无霜不会再被动挨打。
她已经醒了。
她等着他们动手。
陆子言深吸一口气,轻声道:“我每天都会来看你。若有异动,我第一时间报信。”
叶无霜没回应。
但她左手食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——两短一长。
他懂了。
是“好”。
他转身下山,脚步放轻,不敢惊扰这片山中的寂静。
崖上,叶无霜依旧闭眼调息。
可她的右手,已悄然滑向腰间——那串骷髅头挂饰冰冷坚硬,每一颗都曾属于师门中欺辱过她的人。
她没数,但记得手感。
她知道,很快,又要多一颗了。
山风掠过石台,吹动她发间骨簪,发出细微嗡鸣。
像某种无声的战鼓。
她没动,但全身肌肉已微微绷紧,像一张拉满的弓。
时间一点点过去。
日头升高,水雾散尽,石台上的毒粉在阳光下几乎看不见,只在特定角度泛出极淡的灰光。
她依旧坐着,呼吸平稳,仿佛什么都没发生。
可就在她第三次运息至肩井穴时,眉头极轻微地一跳。
她察觉到了。
空气里有股极淡的苦味,混在湿气中,若不细辨,根本闻不出。
是断魂散的气息。
它已经开始挥发。
她没睁眼,也没停下运功。
反而加快了内息流转的速度。
热流冲过四肢百骸,将那丝侵入皮肤的毒素逼至表层,随汗水缓缓排出。
她的额角渗出细密汗珠,红衣后背渐渐晕开一片深色。
但她嘴角,却扬起一丝冷笑。
来得好。
她就是要他们以为,她毫无防备。
她就是要他们以为,她还在傻傻练功。
等他们觉得万无一失,等他们召集人手,等他们当众揭发——
她会让他们亲眼看看,到底是谁,在玩火自焚。
山门方向,一只信鸽扑棱棱飞起,直奔议事堂。
大师兄站在檐下,望着崖顶方向,冷冷一笑。
“明日议事,我会提议重审弃徒叶无霜——私修邪功,勾结魔教,证据确凿。”
他转身进屋,门重重合上。
崖上,叶无霜缓缓睁开眼。
目光如刃,直刺山门。
她站起身,活动了下手腕,骨骼发出清脆的噼啪声。
然后,她再次踏入瀑布。
水流轰然砸下,比昨日更猛。
她站在水幕中央,任由千钧之力冲击身体,口中低语,被水声吞没:
“让你们的证据,再多一点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