楚无咎把那块焦黑的残渣塞进袖袋，顺手拍了拍青衫上的灰。干饼渣还在竹篓缝隙里漏着，一走一晃，掉得满地都是。他提着那把带裂痕的废铁剑，转身就走，脚步不急不缓，像是刚在街边修完鞋的匠人，拎着工具箱回家吃饭。

风从北边吹过来，带着点土腥和炉灰味儿。他刚迈出两步，身后传来一声：“等等。”

他没停，只侧了半脸。

陆惊鸿站在石台边上，手里还攥着那个温玉匣，指节有点发白。他往前走了几步，站到楚无咎斜前方，腰板挺直，眼神却不像刚才那么飘了，反而钉在他脸上。

“我们再比一场。”他说。

楚无咎眨了下眼，像听到了什么特别好笑的事，但又懒得笑出来。

“你不是认输了？”他问。

“我认输，但我没服。”陆惊鸿声音不高，但字字清楚，“你说炼器是对话，是让器物自己活。可我总觉得……你是用了什么我不知道的手段。借星引火？锅底灰压星力？这不合规矩。”

“规矩？”楚无咎歪了下头，“你家炉子规定火必须往左烧？”

“我不是这个意思！”陆惊鸿有点急了，“我是说，你用的材料太离谱，过程也看不懂。我怀疑你根本不是在炼器，是在骗阵！要真是凭本事，那就再来一次——这次我出材料，全按你挑，你要还能炼出一把能压我灵剑的，我陆惊鸿当场给你磕三个响头，拜你为师。”

楚无咎看着他，看了足足三息。

然后他咧嘴一笑，露出一口白牙：“你这人有意思。刚输了一把，不哭不闹不跑，反倒还想加注翻本。行啊，我本来也没吃饱，多顿饭不吃亏。”

他一边说，一边把剑往肩上一扛，竹篓轻轻晃了晃，里面废铁片叮当响。

“不过——”他话音一转，“你得先答应我一件事。”

“你说。”

“别再偷看草稿纸。”楚无咎盯着他，“上次画个鸭子你气三天，这次我要是画个鸡，你不得把我这土炉拆了炖汤？”

陆惊鸿脸色一黑：“你还提这事？”

“提了才长记性。”楚无咎耸肩，“再说，你那眼神，一看就是想抄作业的差生。”

陆惊鸿张了张嘴，想反驳，又觉得反驳不了。这人赢了比试，还能把你最丢脸的事当众抖出来，偏偏语气还这么轻快，搞得他想生气都提不起劲。

“行。”他咬牙，“我不看。你想画蛤蟆我都忍着。”

“这才对嘛。”楚无咎点点头，正要抬脚继续走，“那咱们就——”

话没说完，他忽然一顿。

眉心像是被蚊子叮了一下，很轻，但极准。

他没动，也没转头，只是原本随意搭在剑柄上的手指，微微收拢了一寸。

远处林梢的风向变了。

不是风大了，也不是风小了，是那种不该有的静——树叶不动，尘不扬，连虫鸣都少了几声。就像一群人站在屋外，明明没敲门，屋里的人却知道：来人了，还不止一个。

楚无咎的目光慢慢移到北边那片密林边缘。树影层层叠叠，看不出什么异样。但他手里的剑，极其轻微地颤了一下，只有他自己察觉得到。

他收回视线，看向陆惊鸿。

“比可以。”他说，声音还是那样懒洋洋的，但语速慢了半拍，“但先把眼前这些人解决了再说。”

陆惊鸿一愣：“什么人？”

“那边。”楚无咎下巴朝北林点了点，“四个，速度快，气息压得低，但藏不住。一个通脉巅峰，两个锻骨圆满，还有一个……哼，执法殿的牌子擦得太亮，反光都能闪瞎狗眼。”

陆惊鸿顺着他的目光看去，眯起眼，运起灵识扫了一遍，却什么都没探到。

“你……看得见？”

“看不见。”楚无咎摇头，“听得见他们的呼吸节奏乱了。树林太安静，他们又不肯屏气，只好假装自己是棵树。可惜树不会出汗，也不会心跳加快。”

陆惊鸿心头一震。

他这才注意到，楚无咎站姿变了。不再是那种吊儿郎当的模样，背脊依旧微弯，但整个人像一张拉了半弦的弓，松而不散，随时能弹出去。

“你确定不是看错？”他低声问。

“我要是看错，现在早就走了。”楚无咎笑了笑，“你以为我真那么好说话，一顿饭就肯教你炼器？我就是饿，又不傻。”

陆惊鸿沉默了。
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紫金锤，符文未启，但掌心已经沁了层汗。他知道执法殿的人不好惹，尤其是那些直属殿卫，手段狠，规矩多，动不动就扣“扰乱秩序”的帽子。刚才那场比试，楚无咎改了巡界法、破了律衡尺、还用废铁压垮上品法器胚——哪一条拎出去都不够他们治十回？

“他们是冲你来的。”他说。

“废话。”楚无咎翻了个白眼，“你当他们闲着没事，组团来赏月？”

“那你为什么还在这儿站着？”

“跑了更麻烦。”楚无咎淡淡道，“你见过谁打赢架后撒腿就跑的？那不叫赢，叫逃。我现在站这儿，是告诉他们——你们可以来，但得想好代价。”

陆惊鸿盯着他侧脸，忽然觉得这人跟刚才不一样了。

刚才那个是赢了比试、惦记晚饭的落魄少爷；现在这个，是站在断崖边，等着敌人跳下来的猎手。

他咽了口唾沫，握紧了紫金锤。

“那……我怎么办？”

“你？”楚无咎瞥他一眼，“站我旁边就行。别挡我出剑，也别突然喊‘师父’吓我一跳。”

“我没那么蠢！”

“最好没有。”楚无咎说着，把肩上的剑慢慢放下，横在身前。动作不大，但那一瞬间，陆惊鸿觉得空气好像沉了半分。

北林那边，依旧无声。

但树影之间，似乎有几道轮廓缓缓移动，越来越近。地面细沙微微震动，像是被无形的脚步压过。一道寒光在叶缝间一闪而没——是刀？还是令牌？

楚无咎没动。

他只是把左手从剑柄移开，轻轻搭在竹篓边缘。篓子里，锈铁片、焦木头、干饼渣混在一起，看起来依旧是那堆破烂。

可陆惊鸿忽然觉得，这些东西，好像也没那么普通了。

“你说……他们真敢动手？”他忍不住问。

“不敢就不来了。”楚无咎说，“执法殿的人最讲脸面。你让他们手下连输两场，一个被改法器，一个被破剑阵，最后还输了一场炼器比试——他们要是忍了，以后出门都不用穿制服，直接披麻布算了。”

“可这里是青玄洲，不是他们一家说了算。”

“但他们觉得自己说了算。”楚无咎冷笑，“所以才敢来。四个人，带杀意，没传讯，说明是私下来拿人。既不想惊动别人，又想一口气摁死我。典型的小官僚做派——上面不知道，我就当没发生。”

陆惊鸿听得心里发紧。

他忽然意识到，眼前这个人，不只是会炼器那么简单。他看事的角度，像是从高处往下扫，一眼就能看清每个人的动机和弱点。

“那你打算怎么办？”他问。

“等。”楚无咎说，“等他们走到能听见我说话的距离，然后告诉他们——你们来晚了。”

“晚了？”

“嗯。”楚无咎嘴角一勾，“早来还能看场炼器秀，现在嘛，顶多看个扫地收摊。”

陆惊鸿想笑，但笑不出来。

因为他看见，北林边缘的第一道人影，已经踏出了树荫。

银甲，执刀，步伐沉稳，胸口执法徽记在月光下泛着冷光。紧接着是第二人、第三人，呈扇形散开，无声逼近。最后一人走在中央，披着深灰斗篷，手中握着一块青铜令，指尖正缓缓注入灵力。

楚无咎看着他们，眼皮都没眨一下。

他只是把竹篓往脚边一放，右手握紧剑柄，左手轻轻拍了拍剑身，像是在安抚一头睡醒的猫。

“来了。”他说。

陆惊鸿站到他侧后半步，紫金锤终于激活，符文微亮。

“我……不算挡你吧？”

“算。”楚无咎说，“但我不嫌弃。”

四道身影在二十丈外停下。

为首的银甲修士冷冷开口：“楚无咎，你涉嫌篡改巡界法、破坏执法器、扰乱青玄秩序，现依法拘捕。束手就擒，可免皮肉之苦。”

楚无咎看着他，笑了。

“你们执法殿的台词，是不是印成册子发的？每回都这一套，能不能换点新鲜的？”

那人脸色一沉，手中刀缓缓抬起。

楚无咎却不慌不忙，把肩上的剑往前一递，剑尖轻点地面。

“这样。”他说，“你们先回答我一个问题——你们四个，谁付的饭钱？”

银甲修士一愣：“什么？”

“饭。”楚无咎重复，“我刚才正要去吃饭。你们不来，我已经坐下了。现在你们来了，打断我吃饭，总得有人报销吧？不然我亏了。”

陆惊鸿差点呛住。

他想捂脸，又怕丢了气势，只能死死盯着对面四人，看他们会不会被这句话气到吐血。

可惜，那四人只是互相对视一眼，斗篷人冷声道：“妖言惑众，罪加一等。”

“哦。”楚无咎点头，“那你们是不赔了？”

“拿下！”斗篷人一声令下，四人同时踏步向前。

楚无咎站着没动。

他只是把剑慢慢抬了起来，剑锋朝上，裂痕在月光下泛着暗银。

陆惊鸿呼吸一紧，紫金锤悬在腰侧，随时准备出手。

二十丈……十五丈……十丈……

风停了。

沙不动。

楚无咎的眼神，终于冷了下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