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知微的手指刚要发力,指尖一压,灵力顺着经络滑入少阳胆经末端。那丝蛰伏的紫气像是等了她很久,猛地一颤,随即化作一股吸力,从她指腹直钻进去,拽得她整条手臂发麻。她还没来得及抽手,眼前一黑,身子仿佛被一只无形大手拎起,狠狠甩了出去。
她只觉五脏六腑都拧成了一团,耳朵嗡嗡作响,像被人倒提着扔进了滚筒洗衣桶,转得她眼冒金星。等她勉强睁开眼,脚下一空,整个人扑通一声摔在一片灰紫色的地面上。
地面软中带硬,踩上去有点像踩在晒干的牛皮上,还带着微微搏动,一下一下,像是有心跳。
她一个鲤鱼打挺爬起来,左右张望。四周全是扭曲的岩壁,像是被谁用巨斧劈过又揉捏了一遍,表面泛着青灰色的光,隐约能看到血管一样的纹路在缓慢蠕动。头顶没有天,也没有云,只有一片翻滚的雾海,颜色深浅不一,时而紫,时而灰,像极了太子脉里那股怪力的颜色。
空气里一股味儿——腐草混着铁锈,还有一点点像是煮过头的中药渣子,呛得她鼻子发痒。她下意识摸了摸袖口,药囊还在,银针也稳稳地藏在暗袋里。她松了口气,低头一看,自己月白襦裙的裙角沾了点绿浆,像是刚才落地时蹭到的。
她没敢乱动,先原地转了一圈。身后是浓雾,前方也是浓雾,左右看去,地形高低起伏,远处隐约有几根石柱般的凸起,像是某种巨兽的肋骨插在地上。她试着往后退一步,脚跟刚触到雾边,那雾竟像活物一样轻轻缩了一下,像是在躲她。
“这地方……还真不欢迎生人。”她小声嘀咕。
话音未落,地面突然一震。
咚。
又是一震。
咚——咚——
节奏越来越近,像是有人穿着千斤重靴在走。
她立刻屏住呼吸,后背贴上一块凸起的岩壁,右手悄悄滑进袖中,三枚银针已夹在指间。她盯着前方雾海,眼睛眨都不敢眨。
雾裂开了。
一道高大的身影从里面走出来。
那人——如果还能叫人的话——面皮呈靛蓝色,脸上布满沟壑般的纹路,双眼赤红如血,嘴角咧开,露出两排尖利獠牙,最外侧一对弯钩状,滴着暗绿色黏液。他肩披残破兽皮,裸露的胳膊比常人粗一圈,肌肉虬结,皮肤泛着金属般的冷光。双手握着一柄黑铁巨锤,锤头布满裂纹,边缘参差不齐,像是从某座古碑上硬掰下来的。锤尖垂落的黏液砸在地上,“滋”地一声,地面立刻腾起一阵白烟,焦出一个小坑。
他每走一步,地面就震一下,脚印里渗出黑色汁液,缓缓扩散。
沈知微的心跳快得像擂鼓,但她没动。她知道现在跑不了,对方的速度和力量一看就不在凡俗范畴。她只能赌——赌这家伙还没发现她,或者,至少没把她当回事。
可那怪物走到离她十步远的地方,忽然停下。
脑袋一偏,血红的眼睛直勾勾盯住了她。
沈知微头皮一炸。
完了,被锁定了。
她不动声色,把三枚银针在指间调了个顺序——一枚主刺穴,一枚带麻痹药粉,最后一枚是空心针,能喷出迷眼药雾。这是她对付疯狗都用过的组合,现在拿来对敌一个青面獠牙的锤哥,也算降维打击了。
怪物歪着头看了她几秒,忽然张嘴,发出一声低吼。声音不像是从喉咙里出来的,倒像是两块生锈铁板在互相摩擦,震得岩壁上的血管纹路都跟着抖了抖。
沈知微差点捂耳朵,硬生生忍住了。
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,脑子里飞快过招:这锤子看着笨重,但地面焦坑说明它带腐蚀性;脚步沉但频率稳定,说明重心控制得好,爆发力可能极强;眼睛一直盯着她,没扫周围,说明目标明确——不是巡逻,是冲她来的。
她慢慢曲起左腿,重心后移,做好随时闪避的准备。右手藏在袖中,银针尖已抵住掌心,只等对方一动,她就先发制人。
可那怪物没动。
他只是站着,锤子垂地,黏液继续往下滴,地面的焦坑越扩越大。他盯着她,眼神里没有愤怒,也没有轻蔑,反倒有种……奇怪的审视感,像是在看一件不该出现在这里的物品。
沈知微心里咯噔一下。
“我靠,这灵渊界的家伙都这么猛吗?”这个念头刚冒出来,她立刻掐灭。现在不是吐槽的时候。
她试探性地往左挪了半步。
怪物的眼睛跟着她转。
她再往右一点。
眼珠又跟过去。
她忽然笑了,咧嘴露出两颗小虎牙:“大哥,你是不是近视啊?要不要我走近点让你看清楚?”
她声音清脆,带着点童稚的奶气,在这片死寂的空间里显得格外突兀。
怪物没反应,但握锤的手紧了紧。
沈知微心里一紧,知道自己撩拨过头了。她立刻收起笑脸,重新绷住表情。
就在这时,她眼角余光瞥见自己刚才摔落的地方,那片地面的搏动频率变了——原本是均匀的一下一下,现在变成了急促的三连跳,像某种信号。
她心头一震。
难道……这地会传讯?
她不动声色地往前挪了半步,脚尖轻轻点地,模仿刚才的三连跳节奏,敲了三下。
地面微微一震,搏动恢复正常。
她又试了一次,这次换成两长一短。
搏动也跟着变了。
她明白了——这地是活的,而且能传递信息。
她立刻有了主意。
她假装站不稳,踉跄了一下,顺势抬起右脚,在地上重重踩出三长两短的节奏。
然后她迅速收回脚,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,继续盯着怪物。
几秒后,远处一根石柱后面,传来极其轻微的“咔”一声,像是石头错位。
有人在回应。
她差点笑出声,硬憋了回去。
看来这鬼地方也不是她一个人类。
她正想着下一步怎么联络,眼前那怪物突然动了。
他缓缓抬起巨锤,锤头离开地面,黏液拉出细丝,断裂时发出“啪”的轻响。他双臂肌肉暴涨,锤子高举过头,全身骨骼噼啪作响,像是在蓄力。
沈知微瞳孔一缩,立刻后跃三步,同时右手一扬,三枚银针脱袖而出,呈品字形射向怪物面部。
第一枚直取左眼,第二枚擦鼻梁而过,第三枚则瞄准他张开的嘴。
怪物怒吼一声,头一偏,前两枚擦身而过,第三枚“叮”地打在他獠牙上,火星四溅。
他毫发无损。
但沈知微要的本来也不是伤他。
她趁着对方闪避的瞬间,已经摸出第二把银针,同时左手在地上快速敲出三短一长的节奏——撤。
她刚要转身,地面突然剧烈震动。
那怪物竟用锤子狠狠砸地,整片区域像被投入石子的水面,波纹荡开。她脚下一滑,差点摔倒,连忙单膝跪地稳住身形。
抬头时,怪物已冲到她面前,巨锤横扫而来。
风声呼啸,她甚至能闻到锤子上散发出的腐臭味。
她来不及多想,就地一滚,裙摆扫过焦黑地面,蹭得满是黑灰。锤子擦着她后背砸下,“轰”地一声,地面裂开一道口子,黑汁喷涌而出。
她顾不上疼,翻身爬起,一边跑一边继续敲地传递信号。
两长三短——求援。
她不知道有没有人能听懂,但她必须试试。
身后脚步声再次逼近,地面震得她牙齿打颤。她不敢回头,只能拼命往前冲。前方雾气渐浓,地形开始下斜,像是通往某个地下空间。
她咬牙加速。
就在她即将冲入浓雾时,脚下突然一空。
原来地面在这里塌陷了一块,形成一个斜坡。她收势不及,整个人顺着斜坡滚了下去,一路撞得七荤八素,最后“砰”地撞在一面石壁上,眼冒金星。
她挣扎着抬头,发现自己掉进了一个半封闭的凹槽里,头顶是斜坡入口,四周岩壁高耸,像一口井。她被困住了。
外面传来沉重的脚步声,越来越近。
她喘着气,抹了把脸上的灰,从药囊深处摸出最后一把银针——七枚,全带毒,是她防备最坏情况留的底牌。
她把银针在掌心排好,盯着入口。
脚步声停在边缘。
影子先落了下来,巨大、扭曲,像一头俯视猎物的凶兽。
她屏住呼吸,手指收紧。
影子缓缓移动,一只脚踩上了斜坡边缘。
她猛地抬手,银针激射而出——
就在这时,地面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搏动。
不是她的节奏。
是一串她从未听过的声音,像是某种古老鼓点,由远及近,层层叠叠,从四面八方传来。
怪物的脚步顿住了。
他缓缓转头,看向远处的雾海。
沈知微趴在地上,喘息未定,手里还攥着最后一枚没来得及射出的银针。
她抬头,看见雾海深处,隐约有影子在移动。
不止一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