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知微的手还悬在半空，七枚银针压在掌心，指节发紧。那道巨大影子已落在凹槽边缘，一只脚踩上斜坡，青筋暴起的腿像老树根盘错而下。她咬牙，手腕一翻就要把针甩出去——
地面突然搏动起来。
不是先前那种缓慢的心跳节奏，也不是她敲出的求援暗号，而是一连串急促的震颤，像是有人在地底擂鼓，一下接一下，震得岩壁嗡嗡作响。鬼王的脚步顿住了，他缓缓转头，望向雾海深处，赤红的眼珠里闪过一丝迟疑。
沈知微没错过这瞬间。
她硬生生收住力道，将银针重新滑回袖袋，整个人贴着石壁往角落缩了半步。刚才那一击若真甩出去，现在她已经是个被锤子砸成肉饼的小丫头了。
“小丫头，你的身体不错，归我了！”
一声炸雷般的吼叫从头顶劈下。
沈知微抬头，只见那靛蓝面皮的怪物已完全踏入凹槽，巨锤扛在肩上，黏液顺着锤尖滴落，在地上烧出缕缕白烟。他咧嘴一笑，獠牙外翻，一股腥臭扑面而来。
她眼皮都没眨一下，心里却飞快盘算：这话听着熟啊，跟街头抢铺面的泼皮一个调调，无非是看谁弱就欺负谁。可她可不是任人揉捏的软柿子。
“哟，”她仰着小脸，声音清脆得像刚剥开的嫩菱角，“您这身板儿是挺壮实，可惜眼神不济事。我是归我自己管的，不归你。”
鬼王一愣，似乎没料到这八岁模样的女娃敢顶嘴。
他低头盯着她，嘴角抽了抽：“你不怕死？”
“怕啊。”沈知微点点头，顺手拍了拍裙角的灰，“但更怕活得窝囊。你说你要我的身子，那你拿啥换？总不能白嫖吧？”
鬼王怒极反笑，喉咙里滚出一阵闷雷似的声音：“好个牙尖嘴利的小东西！我撕了你！”
话音未落，他抡起巨锤横扫而来。风声呼啸，锤影如山压下。沈知微早有准备，就地一滚，月白襦裙蹭过焦黑地面，发出“嗤啦”一声轻响——裙摆破了个口子。
她顾不上心疼新裙子，翻身跃起时已抽出三枚银针，指尖一弹，针影分袭鬼王手腕关节、肩井穴与耳后风池。
“叮！叮！叮！”
三声脆响几乎同时响起。
银针撞上他铜皮铁骨般的手臂，两枚弹飞，一枚扎进肩头半寸，随即被肌肉夹住，再也刺不进去。可就是这一瞬的阻滞，让鬼王挥锤的动作微微一顿。
沈知微趁机贴墙滑行，借凹槽狭窄之便绕到他侧后方。她脚步轻快，像只穿花蝴蝶，在每一次重锤落地的间隙中穿梭。鬼王怒吼连连，接连砸地三次，整片区域都在震颤，裂纹蛛网般蔓延开来，黑汁汩汩涌出。
但她始终没被碰着一根头发。
第四次锤落时，她瞅准时机，跃至高处石壁，脚尖一点，反身掷出一枚涂了黑汁的银针。那黑汁正是先前溅在她裙角上的，带着腐蚀性，虽伤不了鬼王本体，却能在皮肤表面引发短暂麻痹。
银针正中后颈。
鬼王浑身一僵，锤子差点脱手。他猛地回头，双眼血丝暴涨：“你耍诈！”
“哪有耍诈，明明是你自己站姿不稳。”沈知微站在石壁凸起处，叉腰道，“再说，打架又不是比力气，你当这是村口摔跤呢？还得讲点技巧。”
她话音刚落，鬼王已狂吼着冲来，不再用锤，而是张开双臂要将她活活抱住碾碎。沈知微往后一仰，险险避开，裙带却被他一把扯断，鹅黄披帛飘然落地。
她眼都不眨，顺势矮身钻过他腋下，落地时脚尖轻点，敲出两短一长的节奏——正是之前传过的“撤退”信号。
鬼王动作一滞，本能地朝雾海方向扭头。
就在他分神刹那，沈知微腾空跃起，一脚踹在他膝弯内侧，同时甩出最后一枚带毒银针，直取耳根要穴！
“噗”地一声轻响，针尾没入皮肉。
鬼王踉跄一步，单膝跪地，锤子砸进裂缝，激起一片黑雾。他喘着粗气，嘴角溢出暗绿色液体，眼神凶狠依旧，动作却明显迟缓。
沈知微落地站稳，右手迅速探入药囊，摸出一枚备用针，藏于指间。她没再进攻，而是靠在石壁上，轻轻喘气，额角沁出汗珠。
“我说你这锤子，”她忽然开口，语气轻松得像在茶馆闲聊，“真是坟头碑石磨的吧？怪不得砸地比打人准。要不改天我给你介绍个铁匠？包你打得准。”
鬼王猛然抬头，双目赤红：“你——找——死——！”
“哎哟，生气啦？”沈知微歪头一笑，梨涡浅现，“我还以为你这种大块头都沉稳呢，原来也是个一点就炸的炮仗。”
她边说边悄悄活动手腕。刚才几轮闪避耗了不少力气，眼下能撑住全靠一口气吊着。但她知道，越是这时候越不能露怯。对方越是暴躁，她就越有机会。
果然，鬼王怒吼一声，挣扎着要起身。可那枚毒针发作得快，麻痹感顺着经络往上爬，他手臂发抖，锤子竟提不起来。
“啧，年纪不大火气不小。”沈知微慢悠悠往前走了两步，“你要真想夺舍，也得挑个清醒的时候。你现在这模样，别说占我身子，怕是连站都站不稳。”
鬼王咬牙切齿，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，却再也迈不动步子。
沈知微停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，右手仍藏着最后一枚银针，眼睛却毫不避讳地打量着他。这怪物虽狰狞，但眉心有一道旧疤，形状奇特，像是某种符印残迹。她心头一动，隐约觉得这人……或许并非天生邪物。
但她没再多想。
此刻胜负未定，她不敢松懈半分。
她靠着石壁缓缓坐下，像没事人一样拍了拍裙摆的灰，顺手捡起方才掉落的披帛，仔细叠好塞进袖中。然后从药囊里摸出一小块蜜糖糕，咬了一口，腮帮子鼓鼓的。
“你也来一块？”她扬了扬手中的糕点，“虽然有点受潮，但甜味还在。打打杀杀多累啊，不如坐下来吃点心，聊聊天。”
鬼王瞪着她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，只有胸口剧烈起伏。
沈知微嚼完最后一口，舔了舔手指，笑道：“不吃拉倒。不过我劝你一句，下次抢别人身子前，先练练基本功。就你这水平，别说我了，怕是连我家门槛都跨不进去。”
她说完，静静看着他，右手始终没离开袖中银针。
鬼王跪在地上，锤子斜插裂缝，黑汁顺着锤柄流淌。他双目充血，嘴唇颤抖，似是要爆发一场滔天怒火，却又被毒素压制得动弹不得。
雾海深处，搏动声渐渐平息。
四周恢复死寂，只有岩壁血管般的纹路仍在缓慢蠕动，映着幽光。
沈知微背靠石壁，呼吸渐稳。她没再说话，也没贸然靠近，只是静静地守着这个局面。
她知道，这场仗还没完。
但她已经赢了一半。
鬼王终于抬起头，声音沙哑如砾石摩擦：“你……到底是谁？”
沈知微笑了笑，左颊梨涡一闪而逝。
“我？”她轻声道，“一个不想被人随便占身子的小丫头罢了。”
她话音落下，右手缓缓抽出最后一枚银针，指尖轻轻摩挲针尾。
针尖在幽光下泛着冷芒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