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知微是被一股淡淡的药香熏醒的。
她睁开眼，头顶是绣着云纹的青纱帐，床边矮几上搁着一只白瓷炉，袅袅冒着细烟。她不动声色地吸了口气——是安神宁气散，加了三分沉水香，无毒，也无人下咒。她慢慢坐起身，腰背酸得像被马车碾过三遍，左手虎口还隐隐发麻，那是用力太久的后遗症。
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，指节泛白，指甲缝里还嵌着一点灰黑，像是地底石壁蹭上的污迹。药囊好端端挂在腰间，布料没破，系绳也没断。她悄悄拉开外层口袋，那张皮质地图还在，压在解毒丹底下，没被动过。
她松了半口气。
再环顾四周，这是东宫静室，她来过几次。窗棂雕的是松鹤延年图，墙上挂着一幅《太素脉经》摹本，桌上有茶有果，连她惯用的青玉小碗都摆在案头，里头还剩半碗温水。
她记得最后是在雾地石缝边，刚把鬼王钉住，收到“别信回应”的碎瓷片警告，然后……就没然后了。
怎么回来的？谁抬的？有没有人翻她东西？
她正想着，帘子一掀，小太监端着药碗进来，见她醒了，脸上一喜：“哎哟我的小祖宗，您可算醒了！殿下说您要是再不睁眼，他就要去请国师做法驱邪了。”
沈知微眨眨眼，声音软糯：“我睡了多久？”
“快两个时辰了。”小太监把药碗放桌上，“您是被人发现昏在东宫后园假山洞里的，守夜的侍卫瞧见一道灰影窜出来，再进去就看见您倒在那儿，手里还攥着根银针呢。报上去后，太子殿下亲自过来瞧了一眼，立马让人抬您进静室，热水、汤药、暖炉一样没落下，连被角都是他亲手掖的。”
沈知微听着，眼皮都没多眨一下。
假山洞？她明明是在灵渊裂隙里打的鬼王，离这儿少说十里地。能把她挪到宫里还不惊动禁军，要么是高手，要么是熟门熟路。
她端起药碗喝了一口，苦得皱眉。这不是她开的方子，但药材还算干净。
正想着，外头传来脚步声，稳而缓，落地无声，是常年习武的人才有的步态。
帘子再次被掀开，太子宇文澈走了进来。
他穿着一身月白常服，外罩鸦青锦袍，发冠束得一丝不苟，脸色略白，唇色偏淡，显然还没完全恢复。可那双眼睛亮得很，一进门就落在她身上，嘴角微微翘起。
“你醒了。”他说，声音不高，却让屋里所有人都退了出去。
沈知微放下药碗，规规矩矩行了个礼：“殿下安好。”
“不必多礼。”他走到她面前，比她高出一大截，却没有居高临下的意思，反倒弯了弯腰，认真看着她，“他们说你在假山洞晕倒，可有哪里不舒服？”
“就是累。”沈知微老实答，“腿有点软，手也使不上劲，别的倒还好。”
太子点点头，忽然伸手拉住她的手腕。
沈知微一怔，没挣。
他指尖微凉，搭在她脉上，动作轻而准，探了片刻，松开：“脉象虚浮，气血两亏，是你耗力过度。刚才那碗药喝了？”
“喝了，有点苦。”
“苦才有效。”他笑了笑，直起身，“你这次，又救了我一命。”
沈知微仰头看他，一脸天真：“殿下说什么？我怎么听不懂？”
太子盯着她看了两息，忽然低笑出声：“你还装。若不是你，那股黏腻之力早就顺着经脉侵入心府。我昨夜梦见自己变成一头怪物，满宫追人啃食，醒来时冷汗湿透寝衣。后来御医查不出病因，还是你留下的银针震颤示警，我才让人去请你的。”
沈知微眨眨眼：“哦，那还真是巧。”
“不巧。”太子摇头，语气忽然郑重，“我知道是你进了灵渊裂隙，替我拔除了那东西。否则它不会死得那么彻底，更不会留下灰影逃窜的痕迹。”
沈知微抿嘴，不说话了。
太子看着她这副模样，竟也不恼，反而伸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，动作亲昵得不像君臣：“知微，你真是我的福星。”
这句话说得极轻，却落得极实。
沈知微耳尖动了动，没躲。
她知道这话不是客套。太子从不说废话，更不会轻易道谢。他能说出这句，说明他是真怕了，也是真感激。
但她还是不敢全信。
一个能忍着龙脉剧痛抚琴十年的人，会因为一次救人就掏心掏肺？再说，她根本没告诉他她去过灵渊，他是怎么知道的？
她正琢磨着，太子已从怀里取出一只青玉小盒，递到她面前。
“打开看看。”他说。
沈知微接过，盒子冰凉，雕工精细，盖子上刻着一圈缠枝莲纹。她轻轻掀开——
一颗丹药静静躺在内衬红绸上。
通体莹白，表面流转淡淡金光，像是晨露凝成，又似月华雕琢。药香清冽，闻一口，脑子都清明几分。
“这是？”她问。
“蕴灵丹。”太子说，“早年我在灵渊边缘一处古庙所得，据说是前朝医仙炼制，可稳固灵脉、激发潜能。我一直没用，留着防身。今日送你，谢你相护之恩。”
沈知微盯着那颗丹药，心跳快了半拍。
她认得这味药的气息。非俗世所有，确有提纯灵力之效，且无副作用。市面上千金难求。
但她不动声色，只歪头一笑，稚气地道：“殿下给我的东西，一定很好吃。”
太子看着她孩子般的笑容，耳尖微不可察地红了一下，轻声道：“你喜欢就好。”
沈知微接过盒子，轻轻合上，放进药囊最外层——方便取用，也便于随时丢弃。
她终于笑了，眼睛弯成月牙，像真的开心极了。
“谢谢殿下！”她脆生生地说，“我回去就把它泡水喝，保准明天就能跳上房顶抓贼！”
太子失笑：“你倒是敢想。不过这药不能乱用，需配合吐纳之法，每日子时服半粒，连服七日为佳。”
“记住了！”她拍胸脯，“我回去就写个小纸条贴床头，免得忘了。”
太子看着她这副模样，眼神柔和得不像话。他顿了顿，忽然又道：“下次别一个人涉险。若有事，派人传个话，我调暗卫随行。”
沈知微点头如捣蒜：“知道啦，殿下最疼我了。”
太子没接这话，只是轻轻叹了口气，转身走向门口。走到帘前，他又停下，背对着她说：“知微，有些恩情，我未必能立刻回报。但你信我，总有一天，我会还你十倍。”
沈知微坐在原地，笑意未减，眼底却沉了沉。
她没应声。
太子也没等她回答，掀帘而去。
屋内安静下来。
沈知微慢慢收起脸上的笑，低头摸出药囊里的青玉盒，打开一条缝，又看了一眼那颗丹药。
光晕依旧，香气未变。
她合上盖子，手指在盒面轻轻划过。
前朝医仙所炼？灵渊边缘所得？
她怎么觉得，这故事编得比她的八岁童谣还不靠谱。
但她没扔。
好药就是好药，真假另说，先拿着总没错。
她把盒子塞回药囊，站起身活动手脚。腿还是软，但能走。她扶着桌沿一步步往外挪，走到门边，伸手撩开帘子——
阳光刺眼。
她眯了眯眼，看见庭院里梧桐树影斑驳，扫地的小太监哼着小曲，一切都太平得不像话。
她深吸一口气，迈步走了出去。
脚踩在青石板上，发出轻微的响。
她没回头。
身后静室空荡，唯有风穿过窗棂，吹动那幅《太素脉经》的纸角，轻轻翻了一页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