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知微前脚刚踏出东宫院门，阳光照在青石板上，晃得她眯了下眼。她没回头，也没多停，扶着药囊一步步往太医院方向走。腿还是软的，手也发麻，但她走得稳。小太监在后面喊“慢点”，她只挥了挥手，像赶蚊子。

她不知道的是，就在她离开半个时辰后，一辆不起眼的黑顶小轿从沈府西角门悄悄抬出，帘子缝里露出半截素白手指，指甲掐进掌心，留下月牙形的印子。

轿子一路穿街过巷，直奔城南五皇子府。

五皇子宇文琰正在书房把玩一只鎏金酒壶，壶身雕着缠枝莲，壶嘴却是个狐狸头。他左看右看，忽然一笑：“这玩意儿倒有意思，张嘴就喝酒，闭嘴还滴不漏，比那些满口仁义道德的大臣强多了。”

话音未落，外头小厮低声禀报：“柳姨娘到了，在偏殿候着。”

五皇子眉毛一挑，酒壶顿住。“她？这个时候来？”他站起身，掸了掸袖子，“请去偏殿，茶要热的，点心上桂花糕——她爱吃这个。”

偏殿不大，陈设朴素，只一张八仙桌、四把椅子，墙上挂着幅《百子嬉春图》，画上小孩个个咧嘴笑，看着有点瘆人。柳姨娘坐在下首，背挺得笔直，手里攥着帕子，指节泛白。她穿一身藕荷色褙子，鬓边簪朵干枯的茉莉，香气早散尽了，只剩一点灰味。

门响了，五皇子踱进来，脸上带笑：“柳姨娘亲自登门，稀客啊。”

柳姨娘起身行礼，动作规矩得挑不出错：“打扰殿下清修，妾身惶恐。”

“坐吧。”五皇子坐下，端起茶吹了口，“你我之间，不必这么多虚礼。说吧，什么事让你半夜三更跑一趟？”

柳姨娘没急着答，先咬了口桂花糕，嚼得极慢，像是在品滋味。咽下去后，才缓缓开口：“殿下可听说了今早东宫的事？”

“哪一件？”五皇子笑，“太子病了？还是那个八岁小神医又救了一回？”

“是后者。”柳姨娘声音压低，“沈知微昨夜进了灵渊裂隙，杀了鬼王，替太子拔了邪祟。今早太子亲授蕴灵丹致谢，还亲手给她掖被角。”

五皇子手一顿，茶盖磕在杯沿上，“当啷”一声。

“哦？”他抬眼，“她才多大？八岁？能进裂隙？还能杀鬼王？”

“她表面是孩子，心思可不简单。”柳姨娘冷笑，“前些日子她装傻充愣，让我写毒信求救，结果反手就把信烧了，还害我儿子试药中毒。如今她在太医院站稳脚跟，连皇帝都赏了藏书阁通行令。再让她这么爬上去，别说我们沈家，就是宫里的几位主子，怕也要低头看她脸色。”

五皇子沉默片刻，忽然笑了：“你是怕她报复你，所以想借我的手除掉她？”

“妾身不敢。”柳姨娘垂眸，“我只是提醒殿下，那丫头如今是太子眼前红人，若她再立一功，您这位五皇子在储位之争中，岂不是更难立足？”

“哈！”五皇子突然笑出声，把茶杯往桌上一放，“你倒是会挑话头。不过……”他身子前倾，盯着柳姨娘，“你说得对。她越得宠，太子就越硬气。太子越硬气，我们这些人，就越像墙头草。”

柳姨娘眼底闪过一丝光：“所以，咱们得联手。”

“联手？”五皇子翘起嘴角，“你一个被废黜的姨娘，拿什么跟我联手？”

“我在沈府还有几个旧人。”柳姨娘声音更低，“她每日用药、饮食、出入路线，我都清楚。只要殿下定计，我必配合。”

五皇子靠回椅背，指尖轻轻敲着扶手：“嗯……她以医术起家，那就让她栽在医术上。”

“怎么讲？”

“药。”五皇子淡淡道，“她开方，别人煎药。只要中间出一点岔子，比如药材被换、火候不对、甚至碗碟沾了秽物……都能让她背锅。到时候，‘蓄意加害储君’的罪名一扣，谁也保不住她。”

柳姨娘眼睛亮了：“妙！她年纪小，没人信她会故意害人，反而显得是疏忽大意。可越是这样，罪责越重——八岁孩童执掌太医院要务，竟敢如此轻率！”

“正是。”五皇子点头，“而且，这事不能急。得等她再为太子诊病时动手。那时她名声正盛，一落千丈才够好看。”

两人对视一眼，忽然同时笑了。

那笑不像欢喜，倒像两头狼在月下碰了碰鼻子，闻到了血腥味。

“我回去就安排人盯她的药箱。”柳姨娘说着，又拿块桂花糕，“她最爱甜食，厨房每日送点心，最容易下手。”

“嗯。”五皇子拿起一块糕，却没吃，只用手指碾碎，任碎屑落在桌面上，“你负责内应，我来调动外力。宫里有个老嬷嬷，专管御药房熏香，她欠我个人情。到时让她在太子寝殿点一炉‘安神引’，那香与某些药材相冲，能激发病症。”

“等她开完方，药一煎，香一燃，病一发——”柳姨娘接上，“锅就是她的了。”

“聪明。”五皇子终于吃了口糕，慢慢嚼着，“我就说嘛，女人斗起来，比朝堂还狠。”

柳姨娘笑了笑，眼角皱纹堆在一起：“殿下谬赞。妾身只是……不甘心罢了。”

“不甘心？”五皇子眯眼，“你以为你输在哪里？”

“我以为……退婚之后，她就该死了。”柳姨娘声音轻下去，“投井那天，我亲眼看着她沉下去。水花都不大。我以为一切都结束了。可她活了，还活得更好。我不甘心，凭什么她一个庶女，能踩在我儿子头上？凭什么她能进太医院，而我只能缩在西院喝凉粥？”

五皇子静静听着，忽然问：“你恨她吗？”

“恨。”柳姨娘答得干脆，“恨不得她立刻死在我面前，睁着眼，喘着气，一点点烂掉。”

五皇子笑了，这次笑得真心了些：“有这股劲儿就好。记住，对付这种人，别急着砍头，要慢慢剥皮。让她以为自己赢了，再一把掀桌子——那才叫痛快。”

柳姨娘点头，指尖深深掐进帕子。

两人又商议几句细节，无非是谁传话、何时动手、如何脱身。都说定了，柳姨娘起身告辞。五皇子送到门口，忽然道：“对了，你儿子最近怎么样？”

柳姨娘脚步一顿：“还在床上躺着，拉肚子不止，郎中说是吃了不干净的东西。”

“哦？”五皇子意味深长，“那可得好好查查厨房。毕竟……身体要紧。”

柳姨娘低头：“是，多谢殿下关心。”

她走出偏殿，上了小轿。轿帘落下那一刻，她脸上的恭顺瞬间消失，只剩阴冷。

轿子抬起，晃晃悠悠往回走。

五皇子站在门口，望着远去的影子，慢慢把手伸进袖中，摸出一枚玉印。印面刻着“承乾”二字，是太子府旧物。他拇指摩挲着印角，喃喃道：“沈知微……你救得了太子一时，救得了他一世吗？”

他转身回屋，招来心腹太监：“去，查清楚沈知微明日是否还要去东宫复诊。另外，把老嬷嬷请来，就说……本王想点安神引了。”

太监领命而去。

夜色渐浓，五皇子府灯火次第亮起。偏殿那盘剩下的桂花糕无人收拾，蚂蚁顺着桌腿爬上来，啃食残渣。

沈知微此时已回到太医院配药房。她坐在小凳上，一条腿搭在另一条上，嘴里叼着根草茎，正翻一本破旧的《杂病论》。药童模样的灵狐蹲在窗台，尾巴卷着个小陶罐，里头泡着几片叶子。

“喂。”她忽然开口，“明天还得去东宫。”

灵狐耳朵动了动，没理她。

“太子那脉象怪得很，黏糊糊的，像被人塞了团湿棉花。”她合上书，揉了揉手腕，“那鬼王说是被我杀了，可我觉得……它更像是被人召回去的。”

灵狐转头看了她一眼，眼神警告。

她懂意思：别多问，别多查。

她撇嘴：“我知道，现在不能动。可有人比我更沉不住气。”

她从药囊里摸出那张皮质地图，摊在桌上。灯光下，线条隐约浮现，指向一处标着“禁”字的区域。

“有人要动手了。”她轻声道，“我感觉得到。”

灵狐跳下来，用鼻子拱了拱她的手，示意收好。

她把地图塞回暗袋，站起身活动筋骨。腰还是酸，但比早上强多了。她走到墙角药柜前，拉开抽屉，取出一个小瓷瓶，倒出三粒黑色药丸，放进嘴里嚼了嚼。

苦得她直咧嘴。

“解毒丹。”她咕哝，“还得加点甘草，下次让厨房做糖衣。”

她拍拍衣服，吹灭灯，推门出去。

夜风拂面，带着点秋凉。

她抬头看了看天，月亮被云遮了半边，像个咬了一口的饼。

“明天见。”她对着空气说，也不知是跟谁道别。

脚步声渐渐远去。

而在沈府西院，柳姨娘刚下轿，就被贴身丫鬟迎进屋。她脱了外裳，坐在镜前，摘下发钗。铜镜映出她疲惫的脸，眼下乌青，唇色发白。

“夫人，热水备好了。”丫鬟轻声说。

“不用。”她摆手，“你去厨房，盯着明日给小姐送的点心。桂花糕里，加半钱‘软筋散’，磨成粉，混在糖霜里。”

丫鬟一惊：“可那是送去太医院的……万一……”

“怕什么？”柳姨娘冷笑，“又不是毒药。顶多让她手抖两下，写错个药名罢了。出了事，自有别人顶缸。”

丫鬟低头：“是。”

柳姨娘看着镜子里的自己，忽然伸手抹了把脸，又用力扯了扯嘴角，挤出一个笑。

那笑容僵硬，扭曲，像面具裂了缝。

她喃喃道：“等着瞧吧，这一局，我不会再输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