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知微刚在太医院配药房的硬木床上躺下,眼皮还没合拢,外头就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她翻身坐起,药童模样的灵狐耳朵一抖,却被她抬手按住。
“别出声。”她低声道,“听动静,是东宫来的太监。”
话音未落,门被“砰”地推开,一个穿青色宦衣的小太监冲进来,脸色发白:“沈姑娘!快、快去东宫!太子殿下服了您昨日开的丹药,刚点上安神香,突然呕血昏过去了!”
沈知微眉头一跳,没说话,利落地披上月白襦裙,抓起药囊就往外走。路上她问:“药是谁煎的?谁送的?香是谁点的?”
小太监喘着气:“药是东宫尚药局煎的,奴才亲眼看着倒进玉盅;香是御药房的老嬷嬷亲自点的,说是五皇子府送来的新料,安神助眠,太子素来喜欢。”
“哦?”沈知微脚步一顿,“五皇子送的香?倒是贴心。”
她没再多问,加快步子往东宫赶。夜风凉,吹得她袖口轻晃,手腕上的鹅黄披帛微微飘动。她心里清楚得很——柳姨娘昨夜派人往厨房塞软筋散,五皇子又安排人点香,这哪是巧合?分明是一环扣一环,就等她开的药成了替罪羊。
东宫寝殿灯火通明,太医们围了一圈,个个低头不敢言语。皇帝宇文擎坐在龙床边的紫檀椅上,手里捧着鎏金暖手炉,脸色铁青。见沈知微进来,他抬眼一扫,目光像刀子似的。
“就是你开的方子?”他声音不高,却压得人喘不过气。
沈知微行了个礼,不慌不忙:“回陛下,是臣昨日为太子调理经脉所开,主药三味:赤阳藤、茯神、甘草,辅以两味引经药,共炼成九粒‘宁脉丹’,嘱每日晨昏各服一粒。”
“那你看看!”宇文擎一挥手,旁边太监立刻端上一只托盘,上面放着半颗黑色丹丸和一只空玉盅,“这就是你开的药?里头的赤阳藤,怎么变成了断魂草?”
沈知微接过托盘,捏起那半颗丹药,凑近鼻尖一嗅——腥苦中带一丝腐臭,确实是断魂草的气味。她又用指甲轻轻一刮,药面露出暗红纹路,那是断魂草独有的血丝纹。
“这不是我炼的药。”她放下丹药,语气平静,“我炼的宁脉丹,赤阳藤经过九蒸九晒,颜色偏金黄,断魂草则呈深褐。且我用药必贴封蜡,瓶底刻有‘沈’字暗记,此药无封无印,明显被人调换。”
“呵。”皇帝冷笑一声,“你说不是你炼的,可那药瓶是从你昨日送来的药匣里翻出来的!尚药局的人说,是你亲手交进去的!”
沈知微心头一紧,终于明白过来——他们根本没打算让她辩解。药瓶是她的,药名是她的,时间也对得上,哪怕药不对,锅也得她背。
她正要再开口,忽听床上传来一声闷咳。太子宇文澈躺在那里,面色发青,唇角还挂着血痕,呼吸微弱。几个太医轮流诊脉,没人敢开方。
“废物!”皇帝猛地拍桌,“一群太医,连个病因都查不出?太子要是有个三长两短,你们全得陪葬!”
众人跪了一地,头都不敢抬。
沈知微盯着太子的脸,忽然发现他左手小指微微抽动了一下——那是他情绪波动时的习惯动作。她心头一震,这人明明还有意识,却装作昏迷不醒,是在等什么?
可眼下没人顾得上这些。皇帝已经站起身,指着她道:“沈知微,八岁入太医院,朕待你不薄。你竟敢以毒药谋害储君,其心可诛!来人——”
禁军甲士立刻冲进来,铁链哗啦作响。
“等等!”沈知微终于开口,“陛下若信不过臣,可命人彻查药匣流转过程。从我手中送出,到尚药局接收,中间经几人之手?香又是何时点燃?若药与香同用,引发剧变,那真凶未必是我。”
“你还敢狡辩?”皇帝怒极反笑,“一介庶女,胆大包天!来人,锁拿入诏狱,严刑审问!朕倒要看看,你这张嘴还能硬到几时!”
铁链套上手腕的那一刻,沈知微没挣扎。她只看了眼床边那只燃尽的香炉,灰烬呈淡紫色,正是“安神引”的特征。她记得这香——苗疆秘制,遇赤阳藤则生毒,遇断魂草则催发,两者叠加,足以让人七窍流血。
好一招借刀杀人。
她被押出东宫时,回头望了一眼。太子仍闭着眼,可耳尖却悄悄泛了一点红。
禁军一路穿过宫道,直奔宫城西南角的诏狱。地牢阴冷潮湿,稻草霉味扑鼻。她被推进一间狭小囚室,铁门哐当关上,锁链落下。
牢头扔进来一碗凉水和半块干饼,嘀咕一句:“小小年纪,犯这种大罪,活该。”
沈知微没理他,靠着墙坐下,手腕上的铁链叮当作响。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——十指干净,指甲修剪整齐,没有半点药渍残留。她昨天开完方后,亲手封瓶,交给尚药局的小太监,对方接过去时还笑着说了句“沈姑娘今日气色好”。
可现在,那药瓶里装的却是断魂草。
她闭上眼,脑子里过了一遍昨日流程:写方、取药、炼丹、封瓶、交接。每一步都没错。唯一的变数,是那个送药的小太监——姓李,脸圆,左眉有疤,平日总爱偷吃点心。
她忽然睁眼。
柳姨娘在府里还有旧人。厨房能动手脚,太医院……未必没有内应。
至于五皇子,送香只是幌子,真正目的,是让安神引与断魂草相激,制造“沈知微用药不当”的假象。而太子……他为何不醒?是在自保,还是在等她出错?
她冷笑一声,靠在墙上,把干饼掰成小块,慢慢嚼着。味道难吃得要命,但她吃得认真。
外面传来脚步声,是巡逻的狱卒。她听见他们在议论:“听说太子快不行了,皇上要把沈家满门都抓起来审。”“一个八岁丫头,能有多大本事?肯定是被人利用了。”“依我看,她是故意的,想趁机要挟太子。”
沈知微听着,嘴角微微翘起。
想用一炉香、一瓶药就让我认罪?太天真了。
她摸了摸袖中暗袋,那张皮质地图还在。鬼王虽被钉住,可它临死前传来的信息,她还没来得及细看。灵渊裂隙、禁地路线、龙脉异动……这些事,远比一场陷害复杂得多。
她缓缓闭上眼,心里默念:
哼,想陷害我?没那么容易!
我既活得下来,就能翻盘。
等着吧,真相……我会亲手挖出来。
牢门外,一缕月光斜斜照进来,落在她脚边,像一把断了的银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