油灯芯在风里抖了两下,火苗矮了一截。沈知微伸手拢住那点光,袖口一沉,雨水顺着布料滑到手腕上,凉得她眼皮一跳。药鼎蹲在木箱最里头,盖子轻颤,青瓷釉面凝着水珠。她没去擦,只把披帛解下来,半幅压住鼎脚,半幅挡在灯前。风从破门缝钻进来,吹不动这块湿透的布。
寒髓芝入药三更,火候差一丝都成废丹。她掌心贴着鼎壁,热度不敢高,也不敢低。炉火映在眼底,像两粒不肯灭的炭。中途有次她恍神半秒,油灯“啪”一声炸了灯花,她立刻用指节敲鼎侧——三长两短,这是她和灵狐定的暗号,意思是“别动”。可这回没人应。她才想起来,刚才进铺子时顺手把它塞进了药囊夹层,怕它乱跑惹事。
她低头看自己发抖的手指,心想:八岁身子真是不中用,熬个药都能累出虚汗。
四更梆子响过,鼎盖突然“嘣”地弹起一指高,一股清冽药香冲出来,混着冰碴味儿,在潮湿的空气里打了个转。她立刻掀开盖,镊子探进去,夹出一枚雪白丹丸。丹身透亮,对着残灯能照见影子,表面浮着一层极淡的蓝晕,像是冻住的月光。
成了。
她用油纸包好丹药,塞进贴身小袋,又把药鼎倒扣藏回箱底。起身时腿一软,扶了下桌角才站稳。推开铺门,外头雨小了,檐角滴水砸在石板上,一声比一声慢。她踩着水洼往皇宫方向走,裙摆扫过野草,发出沙沙的响。
东宫宫门紧闭,守卫提刀立在阶下,盔甲被夜露打得发暗。她走近时,一个兵丁横枪拦路:“什么人?太子病重,禁见外客。”
她仰头,八岁孩童的脸在昏光下显得格外苍白:“太医院密令,送紧急丹方。”说着从袖中抽出一块腰牌,铜面刻着“太医署临时执役”,是昨夜翻皇库时顺来的。
兵丁皱眉:“你这丫头,哪来的……”
“耽误一刻,太子少活一时。”她声音不大,却一字一顿,“你是想担这个罪,还是让我进去?”
那人愣住。身后另一个年长些的侍卫摆手:“让她进。出了事,我顶着。”
她点头,抬脚就走。背脊挺得笔直,其实膝盖还在抖。
寝殿内烛火通明,药气混着熏香,闷得人脑仁疼。太子躺在榻上,脸色青灰,唇无血色,呼吸浅得几乎看不见胸口起伏。几位太医围在床边,个个满头大汗,其中一个正要开方子,笔尖抖得写不成字。
沈知微径直走到床前,也不打招呼,一手掰开太子嘴,将丹药塞进舌下,另一手按住他喉结,轻轻一压。动作利落,像喂猫吃药。
众人惊愕回头,有人刚要呵斥,忽见太子鼻翼微微一动,额角渗出细密汗珠。片刻后,指尖抽了一下,接着是手腕、肩膀,整条手臂缓缓松了下来。
“脉!快看脉!”一位老太医扑到床边,手指搭上太子寸关尺,声音发颤,“回升了……阳气回升!是回阳之象!”
屋内瞬间炸开锅。有人喊“快传热水”,有人跑去煎补汤,还有人跪下磕头,说这是天佑太子。沈知微退到墙角,靠着柱子喘气,怀里药囊硌得肋骨生疼。
正乱着,外头传来脚步声,沉重而急促。皇帝穿着常服进来,发带未束,脸上还带着睡痕。他一眼看到床上太子睁了眼,正由宫人扶着喝粥,手一抖,茶盏“当啷”掉在地上。
“谁……是谁治的?”他声音发紧。
老太医抢步上前:“回陛下,是一位小娘子,刚送来一枚丹药,太子便醒了!”
皇帝目光扫过屋内,落在角落里的沈知微身上:“就是你?”
她走出来,行了个礼,没说话。
皇帝皱眉:“小小年纪,懂什么医术?莫不是碰巧?”
“药可验。”她抬头,“若陛下不信,可命太医查验丹渣。”
立刻有人捡起床头纸包,打开一看,残留药粉呈霜白色,遇热泛蓝。首席太医接过嗅了嗅,又用银针蘸水搅了搅,惊道:“此乃纯寒髓芝所炼,火候精准至极,稍偏半分即成毒物。臣……臣炼三十年,未能至此境。”
皇帝脸色变了。
他走到沈知微面前,上下打量: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
“沈知微。”
“为何被关诏狱?”
“有人调换太子药丸,嫁祸于我。”
“那你怎知药有问题?又怎知需寒髓芝?”
“脉象告诉我。”她平静道,“太子体内邪气黏腻,非病非伤,唯寒髓芝可拔。至于药被换……尚药局煎药无人监督,五皇子府送香又恰逢其时,太巧了。”
皇帝盯着她看了许久,忽然转身,对身边内侍道:“去诏狱,撤下所有对沈氏女郎的指控。即刻拟旨:赐白银千两、锦缎百匹,另加御前免跪金牌一面,以彰其功。”
内侍领命而去。
皇帝又看向她:“小小年纪,有此胆识医术,实属难得。朕错怪你了。”
她低头,没接话。
皇帝走后,宫人捧着赏物跟在她身后。金银压手,锦缎拖地,金牌悬在腰侧,黄穗子一晃一晃。走出东宫大门时,天已微亮,雨停了,云缝里漏出一点晨光,照在宫墙上,像撒了层薄糖霜。
有人低声议论:“不过一病弱庶女,何德何能得此荣宠?”
她听见了,没回头。
走到宫门口,她停下,从腰间取下金牌,指尖慢慢抚过“御前免跪”四个字。铜面冰凉,边缘有些毛刺,刮得她指腹发痒。她忽然笑了下,嘴角扬起一个小弧度,很快又压下去。
心中念头一闪而过:这下,我看谁还敢陷害我。
她把金牌收回腰间,抬脚迈出宫门。石阶湿滑,她走得稳,一步没踉跄。身后宫墙高耸,檐角飞龙在晨光中眯着眼,像是也认了她这一回。
刚转过街角,迎面一辆青帷马车缓行而来,车帘掀开一角,露出半张年轻男子的脸。他看见她,眼神一亮,随即放下帘子。马车停住,一个内侍模样的人跳下来,快步走近。
“可是沈姑娘?”那人拱手,“六皇子有请,不知您今日可有空闲?”
她站在晨光里,湿发贴在额角,药囊挂在臂弯,金牌在腰间轻轻晃。
马车静静停着,轮子压着一滩积水,水面倒映着灰蓝天色,和她半边身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