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知微站在街角，晨风把湿发贴在额头上，凉得她眼皮直跳。腰间的御前免跪金牌晃了一下，磕在腿上，有点疼。她没去扶，只把药囊往臂弯里紧了紧。那辆青帷马车还停着，轮子压着一滩积水，水面上映出灰蓝的天光和她半边影子，像块被踩歪的糖糕。
车帘掀开一条缝，内侍跳下来，拱手问：“可是沈姑娘？六皇子有请，不知您今日可有空闲？”
她看着那人，又看看马车。上一章的事刚落定，皇帝才走，赏赐还热乎着，这会儿连喘口气的工夫都不给，就又来一桩大事。她心里哼了一声，面上却不动，只轻轻点了点头。
内侍回头打了个手势，车门吱呀一声推开。赵翊从里面走出来，没穿朝服，一身石青色常袍，袖口滚着暗金边，腰间玉佩也没挂惯常的那块，换了个素面的白玉环。他站定在她面前，比她高出两个头，影子落在她脸上，遮住了天光。
“你出来了。”他说。
不是问句，是陈述。语气平平的，可尾音微微往上抬了那么一寸，像是怕说重了，又像是憋了很久才敢开口。
沈知微仰头看他。他眼底有点青，下巴上冒了一层短须，明显是一夜没睡好。手里还攥着个帕子，指节发白，像是捏得太久，都快把布料揉烂了。
“嗯。”她应了一声，声音不大，带着点刚熬完夜的哑，“刚出来。”
赵翊盯着她看了两秒，忽然单膝一屈，直接跪了下来。
沈知微差点往后跳一步。街上行人不多，可也有早起赶市的贩夫走卒，正挑着担子路过，见状全愣住了。一个卖糖葫芦的老汉手一抖，竹签子掉地上三根，都没敢弯腰捡。
“你干什么？”她压低声音。
赵翊没答，从怀里掏出一个小锦盒，打开，里面是一支凤钗。通体银丝缠花，簪头雕着两只交颈的鸟，翅膀上嵌着细碎的珍珠，在晨光里一闪一闪。
“我想娶你。”他说，嗓音有点发紧，“我知道现在说这个不合适，你也刚脱险，可我不能再等了。昨夜我在宫外守了一夜，听说你被放出来，立刻就来了。我不想再让别人抢走你，也不想再看你被人陷害、关进诏狱。我要给你名分，给你庇护，让你以后想吃什么就能吃什么，想睡到几时就睡到几时，没人敢动你一根手指。”
他说完，把锦盒往前递了递。
沈知微没接。
她看着那支凤钗，两只鸟雕得挺精致，就是脖子扭得有点僵，像掐架掐到一半被人按住了脑袋。她脑子里忽然冒出个念头：这要是拿去药铺当抵押，能换几包桂花糖？
但她没笑。
她只是低头看着赵翊。他跪在地上，膝盖压着湿漉漉的石板，袍角都沾了泥水。风吹乱了他的鬓发，露出一点额头，上面还有昨晚熬夜留下的汗渍。
她说：“你起来说话。”
赵翊没动。
“你不起？”她皱眉。
“你不答应，我不起。”
她叹了口气。八岁身子蹲下费劲，她干脆站着不动，只把药囊换到另一只手，腾出右手来，轻轻拍了拍他的肩。
“起来吧。大街上呢，多难看。”
赵翊这才慢慢站起来，动作有点僵，膝盖发出轻微的“咔”声。他收起锦盒，也不放回去，就攥在手里，像攥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。
“你……不讨厌我吧？”他问，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。
沈知微看着他。这个人，从她第一次被柳姨娘陷害时就站出来替她说话，后来送解蛊药，设宴防贼，昨夜她越狱炼药，他也没派人追。他知道她不容易，也一直护着她。
可她不是八岁小孩。
她是现代中医博士，穿过来才多久？还没摸清这个世界的医道体系，更别说修仙梦了。她想的是翻遍太医院藏书阁，找出《青囊秘录》残卷，炼出长生丹，甚至有一天能飞升成神。而不是刚站稳脚跟，就被一桩婚事拴住。
她喜欢安稳吗？喜欢。谁不喜欢有人替你挡风遮雨，给你撑腰做主。可她更怕——怕一旦嫁了，就成了六皇子妃，从此困在后宅，再不能自由出入宫禁，再不能偷偷溜去皇库找药材，再不能半夜蹲在废药铺里炼丹。
她不想变成那种只会数金叶子、管丫鬟婆子的贵妇。
“你对我确实不错。”她终于开口，声音平平的，像在说今天天气挺好，“我知道你是真心的。”
赵翊眼睛亮了一下。
“可我真的要嫁给你吗？”她看着他，眼神很静，“我还有自己的事要做。我不想一辈子只当个皇子妃，端茶递水，伺候公婆，生儿育女。我想学更多的医术，想去灵渊看看，想把那些失传的方子都找回来。我不想被关在院子里，连出门都要报备。”
赵翊愣住。
他大概没想到她会这么说。他以为她会害羞，会低头不语，或者含糊答应。可她没有。她站在晨光里，八岁孩童的身形，眼神却像见过千山万水的旅人。
“那你……需要多久？”他问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她说，“也许一年，也许十年。也许我最后发现，修仙不过是个梦，那时候我自然会回头。可现在，我还想往前走一走。”
赵翊沉默了一会儿，把锦盒重新打开，递到她面前。
“我不逼你。”他说，“这支钗，你先拿着。不答应也行，就当是我送你的谢礼——谢谢你救了太子，也谢谢你没在诏狱里死掉。”
沈知微看着他。
他笑了下，眼角有点发红：“我知道你在想什么。你怕嫁了我，就不能自由了。可我想告诉你，就算你成了我妻子，我也不会锁着你。你想去哪就去哪，想学什么就学什么，我给你撑腰。你要找医书，我去偷；你要采药，我派兵护送；你要炼丹炸了厨房，我说是我不小心点的火。我只要你活着，活得高兴，活得不怕人欺负。”
他说完，把锦盒塞进她手里，合上她的手指。
“你不用现在答应。你慢慢想。我就在这儿，哪儿也不去。”
沈知微握着锦盒，指尖触到冰凉的金属。她没说话，只点了点头。
赵翊松了口气，脸上露出点笑意，转身就要上车。
“等等。”她忽然叫住他。
他回头。
“你昨晚……真在宫外守了一夜？”
他点头：“嗯。带了条毯子，坐在马车里打盹。冻得够呛，今早还 snee——咳，差点打喷嚏。”
沈知微看着他，忽然觉得胸口有点闷。
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锦盒，又抬头看看他。他站在车旁，风吹得袍角微微摆动，像棵不肯倒的树。
她没再说什么，只把锦盒塞进药囊夹层，转身走了。
脚步不快，也不慢，沿着街巷往家的方向走。晨风把鹅黄披帛吹起来，扫过手腕上的旧伤痕。她没回头，可知道那辆马车一直停在原地，直到她拐过街角，才听见车轮转动的声音。
她走着走着，忽然伸手摸了摸药囊。
里面除了锦盒，还有昨天炼丹剩下的半块桂花糖。
她拿出来，剥开油纸，放进嘴里。
甜的。
可嚼着嚼着，腮帮子有点酸。
她吐掉，加快脚步往家走。街上人渐渐多了，小贩开始吆喝，孩子追着鸡跑，狗在墙根撒尿。她穿过人群，走过桥，转进小巷，家门口那棵老槐树还在那儿，枝叶稀疏，像把破伞。
她停下，站在树下，抬头看天。
天光已经大亮，云散了，太阳出来了。
她把手插进袖子里，摸了摸那支凤钗。
心想：我到底要不要嫁？
还没想好。
那就再想想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