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知微推开院门时,日头已经爬过了老槐树的梢头。她没走正路,绕着墙根溜到窗下,踮脚把药囊从半开的窗缝塞了进去。那支凤钗的锦盒还在怀里,贴着心口的位置,压得呼吸都有点发紧。
她蹲在石阶上喘了口气,抬头看天。云散干净了,阳光晒在脸上暖烘烘的,不像昨夜那般冷得刺骨。她摸了摸手腕上的鹅黄披帛,布料已经被晨风吹干,不再黏着皮肤。这让她想起赵翊跪在湿石板上的样子——膝盖都沾了泥,袍角湿了一大片,却还死攥着那个盒子不肯松手。
她站起身,拍了拍裙子上的灰,推门进屋。
屋里和她离开时一样。床榻整齐,药柜锁着,桌上摆着半碗凉透的莲子羹,是昨日宴会上剩下的。她走到桌前,把锦盒放在那碗边上。银丝凤钗在光线下闪了一下,两只鸟翅膀上的珍珠像是活了似的,轻轻晃动。
她盯着看了半晌,忽然伸手掀开盒盖,取出凤钗来。簪身冰凉,沉甸甸的,捏在手里有种踏实的感觉。她试着往发髻上比了比,又放下。八岁的脑袋梳不了大婚的高髻,这钗眼下也戴不上。可她也没笑,只是把钗子轻轻插在了药囊旁边的小木架上。
“那就信你一次。”她低声说,声音不大,像是怕惊扰了什么。
随即转身拉开抽屉,取出一张素笺,提笔蘸墨,写下一字一句:“我愿应婚,请择吉日。”字迹清秀工整,不带一丝迟疑。写完吹干墨迹,折好封入信封,唤来小丫鬟:“送去六皇子府,亲手交到赵翊手上。”
丫鬟接过信跑了出去。沈知微站在原地没动,目光落在窗台那支凤钗上。阳光照进来,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,一直延伸到墙角的药箱边。她忽然弯腰打开箱子,开始翻找。
最先拿出来的是那只檀木针匣。她坐到桌前,一格一格打开,将平常用的九根银针逐一取出擦拭。有细如毫毛的“游龙针”,专探经络隐疾;有中空带孔的“引毒针”,能抽出腐血;还有尾部刻符的“定脉钉”,上次对付鬼王就靠它制敌。她一根根吹净浮尘,用软布包好,重新码进匣中,在盒盖内侧刻下八个字:救死扶伤,不负初心。
刻完最后一笔,她满意地点点头,把针匣放进一只红漆描金的小箱里。这是她娘留下的陪嫁箱,多年未用,今日终于派上用场。
接着是药材。她把药囊倒空,分门别类装进三个小瓷瓶:一瓶装解毒丹,一瓶放安神丸,第三瓶最满,全是各色糖豆——桂花味、山楂味、甘草裹的,都是她偷偷攒下来的零嘴。她把瓶子挨个摆进箱中,最后放上那本随身携带的《千金方》抄本。书页边角都磨得起毛了,但她舍不得换新的。
“这才是我的嫁妆。”她拍了拍箱子,自言自语,“比什么金镯玉佩都实在。”
正说着,窗外一道白影一闪,灵狐轻巧地跃上窗台,尾巴一甩,抖落几片树叶。它嘴里叼着个油纸包,放下后用爪子推到她面前。
沈知微打开一看,里面是三株带着泥土的雪心莲,花蕊尚存露水,新鲜得很。旁边还有一小包龙骨粉,闻起来有股淡淡的腥气,正是北山阴谷特产。
“干得不错。”她摸出一颗桂花糖扔给它。灵狐张嘴接住,却不急着吃,反而歪头看着她,耳朵轻轻抖了两下。
“怎么?”她问。
灵狐用鼻子拱了拱那只红漆箱,又指了指凤钗,眼神里透着点促狭。
“你笑我?”她挑眉,“我答应婚事又不是为了当贵妇,照样能采药炼丹。他答应过让我自由行事,总不能娶了人就反悔吧?”
灵狐眨眨眼,跳上桌子,一屁股坐在针匣旁边,像是在替她守着这份承诺。
沈知微也不赶它,继续收拾。她从柜底翻出一套月白襦裙,是去年做的,只穿过一次。她抖开看了看,料子还新,便抱去床边叠好,打算改日让绣娘重新滚边。又找出一双绣鞋,鞋尖绣着小小的药葫芦图案,是她自己画的花样。
忙了一圈,太阳已偏西。她坐在窗边歇息,顺手拿起桌上的银制药杵,轻轻敲了敲茶碗,叮叮作响,节奏轻快。她哼起一支小调,词儿是现编的:
“小小姑娘上花轿,不坐金车坐药包,郎君若问为何笑,因我把脉比心跳……”
唱到一半,外头传来扑棱棱一声响,檐下的麻雀被惊得飞起一片。她停下来看,只见灵狐竖着耳朵,也跟着节奏轻轻摇尾巴。
她笑了,继续敲着碗沿唱下去:“前头抬的是药箱,后头抬的是银刀,不怕夫家规矩多,就怕没人陪我把方瞧——”
话音未落,门外脚步声急促响起。小丫鬟一路小跑进来,脸上带着掩不住的喜意:“姑娘!六皇子府来人了!回信!”
沈知微手一顿,药杵停在半空。
丫鬟双手奉上一封信,红封金字,角上还压着一朵 fresh 的玫瑰花瓣。她拆开一看,只有短短一行字:“三日后迎聘,七日后纳采,余皆依礼。勿忧,我在。”
字迹刚劲有力,末尾按了个指印,像是匆忙间蘸墨所按,边缘有些晕开。
她看完,没说话,只把信收进袖中,抬头望向窗外。
天边晚霞烧得正旺,映得整条街巷都泛着红光。她站起身,走到箱子前,将那支凤钗小心取下,放进陪嫁箱的最上层,盖好盖子,上了锁。
灵狐跳下来,蹭了蹭她的腿。
“他动作倒是快。”她说,嘴角微微扬起,“不过也好,省得我再想东想西。”
她转身拉开橱柜,取出一块红绸布,铺在桌上。这是准备做新帕子的料子,原本打算闲时慢慢绣,如今看来得抓紧了。她挑了根细针,穿上线,对着光眯眼打结。
灵狐蹲在一旁,看她一针一线地绣着,图案是个小小的药囊,旁边绕着一圈藤蔓。它忽然伸出爪子,指了指她袖中的信。
“你是问我后悔不?”她头也不抬,“我不后悔。我只是……终于做了个让自己高兴的选择。”
她说完,针尖一滑,扎到了手指。一滴血冒出来,落在红绸上,像颗小樱桃。
她吹了吹,没管它,继续往下绣。
外头天色渐暗,灯笼陆续亮起。沈府门前的老槐树影子缩回墙根,街上行人少了,只剩几户人家还在炒菜,油烟味混着晚饭香飘过来。
屋内烛火摇曳,照亮了那只红漆箱,也照亮了桌上那支静静躺着的凤钗。珍珠在灯光下微微发亮,像是在回应某种无声的约定。
沈知微停下针线,活动了下手腕。她把绣了一半的帕子叠好收起,端起凉透的莲子羹喝了一口。甜味早已散尽,只剩一点淡淡的苦。
她皱了皱眉,放下碗,从药囊里摸出一颗桂花糖放进嘴里。
这回是真的甜。
她靠着椅背闭了会儿眼,听见远处传来打更的声音。一更天了。
灵狐跳上桌,用脑袋顶了顶她的手。
“我知道,该睡了。”她睁开眼,“明天还得早起,采买些新药材,顺便看看有没有适合做婚服的月白缎子。”
她站起身,吹灭蜡烛,只留一盏小灯。月光从窗缝漏进来,照在箱子上,映出一道细细的金线。
她最后看了眼那支凤钗,轻声说:“等着吧,三天后,咱们一起出门。”
灵狐趴在地上,尾巴卷成个圈,眼睛在暗处闪着微光。
院子里安静极了,连风都停了。
沈知微躺在床上,听着自己的呼吸声,慢慢入睡。
梦里没有宫斗,没有阴谋,也没有修仙飞升。
只有一辆马车,拉着满满当当的药箱,在春日的山路上缓缓前行。车帘掀开一角,赵翊坐在旁边,手里拿着一本医书,正念给她听。
她靠在他肩上,手里抓着一把糖豆,笑着数:“一颗治头痛,两颗解心烦,三颗……刚好够我们一辈子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