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亮,沈知微就醒了。
她没赖床,翻了个身坐起来,顺手把被角掖了掖。昨夜睡得不算差,梦里还听见灵狐哼了半句小调,像是在给她唱催眠曲。她揉了揉眼,伸手去摸床头的药囊,指尖一碰到布料就顿住了——外头有动静。
不是鸟叫,也不是扫院子的声音,是人声,压低了却传得远的那种。
“听说了吗?沈家那个八岁的小姑娘,会招魂。”
“可不是嘛,前阵子东宫闹鬼,她进去一趟就好了,你说邪不邪?”
“我表舅在太医院当差,说亲眼见她在枯井边画符,灰雾都往她袖子里钻!”
说话的是两个买菜回来的妇人,蹲在院墙外剥豆子,一边剥一边聊,嗓门不大不小,刚好能让她屋里听得一清二楚。
沈知微没动,只把手慢慢缩回来,从药囊里摸出一颗山楂糖豆,放进嘴里。酸味在舌尖炸开,她眯了下眼,轻轻咬碎。
她走到窗前,掀开一条缝。外面日头刚起,街上人来人往,卖包子的摊子前排着队,几个小孩追着跑,手里举着纸扎的小马。一切如常,可当她的影子落在门槛上时,原本在门口蹭太阳的老黄狗猛地站起身,夹着尾巴溜进了隔壁柴房。
她收回目光,转身坐下,从抽屉里取出一个小布包,打开,里面是几颗不同口味的糖豆。她挑了一颗桂花味的,放在掌心,慢慢碾碎,粉末簌簌落在桌上,像一场微型雪崩。
她唤来贴身丫鬟绣菊。
“外头都在说什么?”
绣菊低着头,手指绞着衣角:“回小姐……街面上有人说您……您不是普通人,说您那张脸是借命换来的,八岁不长个,是因为活祭了什么神。”
“还有呢?”
“还有人编了小儿歌,在巷子里传。‘沈家女,井中仙,三更点火引狐烟,借得童颜藏妖骨,一口甜气换百年’……”
沈知微听完,没笑也没恼,只问:“谁先传出来的?”
绣菊犹豫了一下:“听粗使房的婆子说,柳姨娘昨儿赏了王嬷嬷二两银子,让她‘去外头把话说清楚’。王嬷嬷今早一早就去了城南茶肆,还在医馆门口给乞儿发铜板,让他们跟着念那首歌谣。”
沈知微点点头,不再多问。
她站起身,取了斗篷披上,又把鹅黄披帛绕了两圈,遮住手腕上的淡金纹路。她出门时没带药囊,只揣了那包糖豆。
街市离得不远,走几步就到。她先去常去的那家药铺,掌柜的正低头算账,抬头见是她,脸上的笑僵了半瞬,随即堆出一副歉意:“哎哟,沈小姐来了,真是不巧,甘草昨儿刚卖完,今儿还没进新货。”
“其他铺子都有。”她说。
“这……这我就不知道了。”掌柜低头拨算盘,“要不您改日再来?”
她没争辩,转身就走。
路过点心铺时,她停下脚步。老板正在给一对母子装酥饼,见她靠近,手一顿,悄悄把称好的饼挪进柜台后头,转头招呼别的客人去了。她站在原地看了两息,转身走了。
回到府中,她没回房,先去了西角门的小库房。那里堆着些旧物,平日没人来。她翻出一个蒙尘的木箱,撬开锁,从底层抽出一本破旧册子——《民间异闻录》,纸页泛黄,边角卷起。她翻开其中一页,上面记着一段话:“凡遭污名者,流言必有源;源不清,则众口难挡。”
她合上书,放回去,锁好箱子。
回屋后,她坐在梳妆台前,拿起那根银制药杵,轻轻敲了敲桌面。咚、咚、咚,三声短,一声长,像某种暗号。她盯着铜镜里的自己:小脸苍白,眼睛大得有些不合比例,左颊有个浅浅梨涡,笑起来像个无害的娃娃。
可她没笑。
窗外阳光斜照进来,落在她手边的药杵上,金属尖端闪了一下光。她伸手摸了摸杵身,冰凉坚硬,和她小时候第一次抓它时一样。
她想起六皇子那封信,红封金字,压着玫瑰花瓣。他说“三日后迎聘,七日后纳采,余皆依礼。勿忧,我在”。
她当时把信收进袖中,嘴角扬了扬。
现在那封信还在柜子里,压在嫁衣底下。可外面那些话,已经顺着风爬上了墙头,钻进了耳朵,连府里的小厮看她的眼神都不对了。
她站起身,走到窗边,望向柳姨娘住的偏院。
那边院子里,柳氏正坐在廊下喝茶,穿一身桃红褙子,头上簪着金丝蝴蝶钗,笑容满面地和王嬷嬷说着什么。王嬷嬷点头哈腰,手里还捏着个银锞子,显然是刚得了赏。
沈知微看着她们,手指缓缓收紧,指甲掐进掌心。
她忽然笑了,笑得有点甜,像含了块蜜糖。
“柳姨娘啊柳姨娘,”她轻声说,“你真以为,散几句闲话就能把我打下去?”
她转身拉开抽屉,取出一枚旧药杵——不是银的,是乌木做的,顶端刻着一个小小的“沈”字。这是她娘留下的东西,原以为只是个摆设,后来才发现,内中空心,藏着一张薄如蝉翼的纸,上面写着四个字:“忍字为刀”。
她把药杵攥在手里,指节发白。
外面太阳越升越高,街上又热闹起来。有人喊:“新鲜莲藕嘞——”
有孩子唱:“沈家女,井中仙……”
还有人在议论:“听说六皇子还不知道这些事?要是知道了,还能娶吗?”
沈知微听着,一动不动。
她把那枚乌木药杵放进袖中,重新坐回桌前,从盒子里取出一块红绸布,开始绣帕子。图案还是那个药囊,藤蔓缠绕,针脚细密。她绣得很慢,每一针都稳,像在写一篇无声的檄文。
绣到一半,线断了。
她没换线,也没打结,只把断线头留在布上,像一根刺,扎在那里。
她抬头看了看天色,快到午时了。
她知道,这场仗才刚开始。柳姨娘想用嘴杀人,那就看看,是谁的牙更利。
她摸出最后一颗糖豆,是甘草裹的,苦中带甜。她放进嘴里,慢慢嚼。
门外传来脚步声,是绣菊回来了。
“小姐,外头……更乱了。”
“嗯。”她应了一声,继续绣帕子,针尖扎进布里,干脆利落。
“他们说您昨晚在祠堂烧纸人,咒六皇子不得好死。”
“哦。”
“还有人说您根本不是沈家人,是从坟里爬出来的孤魂,借了小姐的身子活命。”
“嗯。”
“您……不生气吗?”
沈知微终于停了针,抬眼看向绣菊,笑了笑:“我八岁,病弱,说话奶声奶气,走路都要人扶。你说,我要是跳起来骂街,是不是更像妖怪了?”
绣菊愣住。
她又低头继续绣,声音轻了下来:“我不急。流言飞得再快,也得落地。等它落下来,我就一把抓住,反手塞回他们嘴里。”
她手中的针突然用力,刺穿三层布料,留下一个清晰的洞。
“柳姨娘,”她低声说,“你等着,我绝对不会放过你。”
屋外阳光正好,照在她肩头,影子拉得很长,一直延伸到墙角的药箱边。箱盖半开,露出一角红漆描金的小箱,那是她的陪嫁箱。
箱上落了一片树叶,不知什么时候飘进来的。
她没动,只把那枚乌木药杵从袖中取出,轻轻放在桌上,正对着窗外那片飞檐。
檐角铜铃轻晃,叮当一声。
她抬头看了一眼,嘴角微微翘起。
然后继续低头绣帕子,一针,又一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