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时的阳光晒得窗纸发白,沈知微正坐在桌前绣帕子。针尖扎进红绸布,发出轻微的“噗”声。她没换线,断掉的线头还挂在布上,像根小刺。
门外脚步声响起,是绣菊。
“小姐,府门口来了禁军,说……说要带您入宫问话。”
沈知微的手顿了一下,针尖偏了半分,在布面上留下一个不大不小的洞。她没抬头,只轻轻“嗯”了一声,把针别在袖口,慢慢站起身。
绣菊脸色发白:“他们说……您写信通敌,要把城防图献给北狄人。”
沈知微低头拍了拍裙角并不存在的灰,顺手从抽屉里取出乌木药杵,塞进袖中。那东西沉甸甸的,压着手腕,也压着心口。
她走出房门时,天光正好照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上,树影斑驳,落在她肩头。几个粗使婆子躲在廊下偷看,见她出来,立刻缩回脑袋。她没理,径直往前走。
禁军队长站在院中,手里捧着明黄卷轴。见她来了,清了清嗓子,展开圣旨念道:“奉天承运皇帝诏曰:查沈氏女知微,年虽幼而行大逆,私通信件欲献城防,证据确凿,即刻押赴宫中审问。钦此。”
沈知微听完,问:“信呢?能让我看看吗?”
队长犹豫片刻,从怀里掏出一封信,递了过来。信封泛黄,边角有磨损,像是被人踩过又捡起。她接过,指尖一触便觉不对——纸太新,墨太重,连折痕都整齐得不像真被藏过的东西。
她翻到落款处,“沈知微”三个字歪歪扭扭,笔画拖沓,分明是刻意模仿孩童字迹。她认得自己写的字,哪怕故意装稚嫩,也有股子药香混着墨香的味道。这封信,闻起来像马厩后头晾干的草纸。
但她没说破,只点点头,把信还回去。
“我跟你们走。”她说。
禁军给她上了软枷,不铁不锁,是绸布裹的木框,戴在脖子上不算重,可街上人人都看得见。她低头走路,听见两边有人指指点点。
“哟,这不是昨儿还在街上买糖人的小丫头吗?”
“通敌?八岁就懂这个?怕不是背后有人教吧。”
“听说六皇子前脚送聘礼,她后脚就写信投敌,啧,真是喂不熟的白眼狼。”
有个孩子蹦跳着跑过,嘴里唱:“沈家女,井中仙,三更点火引狐烟……”
沈知微没停步,也没抬头。她只把袖中的乌木药杵攥得更紧了些,棱角硌进掌心,血丝顺着指缝渗出来,滴在裙摆上,成了个小黑点。
进了宫门,一路穿廊过殿,最后被带到问罪堂外的小偏厅。宫人让她坐下等,自己退了出去。屋里空荡荡的,只有一张桌子、两把椅子,墙上挂幅山水画,画里的船翻了,没人管。
她坐了半个时辰,没人来问话,也没人送水。窗外传来脚步声、低语声、纸张翻动声,偶尔夹着一声咳嗽。她知道皇帝就在隔壁,等着她被押进去,跪下,认罪,哭喊,然后被打入天牢,永世不得翻身。
她没动,也没出声。只是把袖子里的药杵拿出来,放在腿上,用拇指慢慢摩挲那个“忍”字。
门忽然被推开,一道玄色身影快步进来。
是六皇子赵翊。
他穿着常服,腰间佩刀未摘,额角有汗,像是跑过来的。看见她坐在那儿,神色一松,随即压低声音问:“你没事吧?”
沈知微摇头:“我没写那封信。”
赵翊点头:“我知道。”他从袖中抽出两张纸,“我带了东西来。”
她没接,只看着他。
“一张是你前日开的药方,一张是那封伪信。”他把两张纸并排铺在桌上,“你惯用的墨是我让人特制的,加了安神香粉,颜色偏暖,气味清甜。这封信用的是库房寻常青墨,又腥又涩,连宫里抄经的嬷嬷都不爱用。”
他指着纸面:“你看这里,‘北狄’二字,你从前写都是左窄右宽,这一封却写成扁方块,像个腌菜坛子。再者,你哪来的城防图?你连西城门朝哪开都没去过。”
沈知微终于伸手,指尖轻轻划过药方上的字迹。那是她昨天给柳姨娘开的“安神宁气丸”方子,字写得歪歪扭扭,像小孩涂鸦,可每一笔都藏着规矩。
“还有,”赵翊压低声音,“纸张纹理也不对。你用的是徽州贡纸,细密柔韧;这封信用的是普通京笺,粗糙易裂。我让尚书房比对过,差得远。”
他说完,把两张纸卷好,重新收进袖中。
“我已经呈给父皇看了。他正在查是谁把信送到驿道上的。禁军是在北街口捡的,那儿离咱们府不远,偏偏巡夜的班次昨夜改了,原该去东巷的调去了西市。”
沈知微听着,没说话。
赵翊看她一眼:“你是不是早猜到了?”
她抬眼,笑了笑:“我只是觉得,柳姨娘不会只靠几句闲话就罢手。”
赵翊也笑了下,但笑得不轻松:“她这次玩大了。通敌可是灭族之罪。若坐实了,你不死也得废。”
屋外传来脚步声,越来越近。两人同时闭嘴。
门被推开,是位老太监,手里捧着个托盘,上面盖着黄布。
“陛下口谕,”老太监慢悠悠地说,“沈氏女知微,涉嫌通敌一案,经查证物不符、笔迹有异,暂无实据,不予立案。现予释放,可自行归府。”
说完,他把托盘放在桌上,掀开黄布——正是那封伪信。信封上多了个朱批:“查无实据,存档备查。”
老太监走后,屋里静下来。
赵翊松了口气,肩膀一塌:“总算过去了。”
沈知微却没动。她盯着那封信,看了很久,才慢慢站起身。
“六殿下,”她声音很轻,“谢谢您来救我。”
赵翊摆手:“别说这个。我是你未婚夫,护你是应当的。”
她点头,没再多说,只把乌木药杵重新塞进袖中,整了整披帛,准备离开。
“你回府后小心些。”赵翊提醒,“柳姨娘这次失手,不会善罢甘休。”
她脚步一顿,回头看他:“我知道。所以我不急着回府。”
“那你去哪儿?”
“我想先去趟衙门。”她说,“有些账,该算一算了。”
赵翊愣了下,随即明白过来,嘴角扬了扬:“你要查她?”
“不是我要查,”她说,“是律法要查。”
她转身往外走,脚步不快,却稳。走到门口时,阳光照进来,落在她肩头,影子拉得很长,一直延伸到墙角。
那封伪信还躺在桌上,黄布掀了一半,像只没闭上的眼睛。
她没回头,抬脚跨出门槛。
风从廊下吹过,卷起一片落叶,打在门框上,啪地一声。
她继续往前走,穿过回廊,走过宫道,出了宫门。
马车停在阶下,车夫低头站着,一动不动。她没上车,只站在台阶上,望了一眼沈府的方向。
那边院子里,柳姨娘住的偏院门窗紧闭,连个扫地的丫鬟都没有。
她收回目光,从袖中摸出一颗糖豆,是甘草味的,苦中带甜。她放进嘴里,慢慢嚼。
然后她转身上了车。
车帘放下前,她最后看了一眼宫门。
那里站着赵翊,还站着两个禁军,手里捧着卷轴和信封。
她忽然想起什么,低声对车夫说:“不去衙门了。”
“那去哪,小姐?”
“回家。”她说,“先把嫁妆理一理。”
车轮滚动起来,碾过青石板路,发出咯噔声响。
她靠在车厢壁上,闭了会儿眼。
再睁开时,眼里没有泪,也没有怒,只有一片沉静,像井底的水,照得见天光,却不泛波澜。
她伸手摸了摸袖中的乌木药杵,指尖划过那个“忍”字。
然后她从随身布包里取出一块新帕子,拿起针线,开始绣。
这一次,图案不再是药囊,而是一把小小的钥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