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轮碾过青石板路,咯噔咯噔地响。沈知微靠在车厢壁上,嘴里含着那颗甘草味的糖豆,苦后回甜,像极了她此刻的心情。
她没急着回家就掀嫁妆箱子,也没一进门就喊绣菊搬东西。她先在院中站了片刻,抬头看了看天。日头偏西,阳光斜照进廊下,把影子拉得老长。她低头看了眼自己的影子,又看了眼柳姨娘住的偏院——窗纸糊得严实,门缝里透不出一丝动静。
“风往那边吹。”她低声说了一句,没人听见。
她这才迈步回屋。
绣菊早已候着,见她回来,忙迎上来:“小姐,要开始理嫁妆了吗?”
“嗯。”沈知微点头,“把这些年收的礼单、药账、出入簿子都找出来,我要核对一下陪嫁的药材数目。”
绣菊应声去办。不多时,抱着一堆册子回来,堆在桌上,像座小山。
沈知微坐下,袖口一抖,乌木药杵轻轻搁在腿边。她翻开第一本《春三月采买录》,一页页看过去。手指翻得不快,但每一页都看得仔细。她不是在找错漏,是在找“多出来的”。
果然,第三页上写着:“朱砂三两,雄黄五两,断肠草半斤,登记为‘小姐自用’。”
她眉心不动,继续往下翻。第七页又有:“朱砂四两,同前因由。”第十一页再添一笔:“断肠草八两,配制安神散,小姐亲嘱。”
她合上这本,换另一册。三本书翻完,总共记了三十七两毒物,全打着她的名头。
“这么多?”绣菊凑过来瞄了一眼,吓了一跳,“小姐您……要用这些做什么?”
“我没用。”沈知微声音平平,“我连断肠草长什么样都没见过。”
“那是谁写的?”
“写的人,自然知道。”她将三本账册挑出,另拿个檀木匣子装了,锁好,塞进床底暗格。又从袖中取出一张白纸,把几笔关键记录抄了一遍,字迹依旧歪歪扭扭,像个孩子练字。
“小姐这是……”
“留个副本。”她说,“万一哪天账本不见了,咱们还有底。”
绣菊听得发毛:“可这要是被发现……”
“不会。”沈知微抬眼,“她们以为我是个病弱小丫头,只会吃糖、绣帕子、被人欺负。她们忘了,我爹开药铺的,我打小就在药柜前转悠,什么药能治人,什么药能杀人,比谁都清楚。”
她顿了顿,从药囊里摸出一颗蜜饯塞进嘴里,嚼得咔咔响。
“三十七两毒药,够毒死一头牛了。说是给我用?谁信?皇帝都信不过这种鬼话。”
当晚,府里安静如常。柳姨娘那边传来几声咳嗽,还有丫鬟低声劝药的声音。沈知微听着,没动。
她坐在灯下,把抄好的账目又看了一遍,确认无误后,吹熄蜡烛,躺下睡觉。
一夜无梦。
次日清晨,天刚亮,她便起身梳洗。穿了件月白襦裙,外披鹅黄披帛,把药囊挂在腰间,像是要去太医院当值的模样。
“小姐今日要去宫里?”绣菊问。
“嗯。”她说,“有事面奏陛下。”
“可……您不是还没定下入宫的日子吗?”
“现在定了。”她系好裙带,拎起那个檀木匣子,“你不用跟着,我在宫门口自有宫人接。”
她出门时,正碰上几个粗使婆子扫地。见她提着匣子往外走,眼神都飘了过来。
她也不躲,笑着点了下头:“今儿天好,扫得也干净。”
婆子们讪讪低头,不敢接话。
她出了府门,早有宫车候着。驾车的是个老太监,见她来了,忙下来扶她上车。
“沈小姐,陛下让您直接去偏殿等着,他批完奏折就来。”
“劳烦公公带路。”她递上一块碎银,“路上辛苦。”
老太监笑眯了眼:“小姐真是体恤人。”
车行一路,进了宫门,停在偏殿外。她提匣下车,由宫人引入内室。屋里陈设简单,一桌两椅,墙上挂着幅字,写着“清正廉明”四个大字。
她坐下,把匣子放在膝上,手搭着盖子,静静等着。
半个时辰后,门外传来脚步声。一名年轻太监进来,宣道:“陛下口谕,召沈氏女知微觐见。”
她起身,随太监穿过回廊,来到一处暖阁。门开时,只见案后坐着位中年宦官,面前摆着卷轴和印玺。
“陛下正在前殿议事,命我代听陈述。你有何事,尽管道来。”
沈知微上前一步,行礼:“民女沈知微,有一桩内宅阴私,需面奏天子。”
宦官抬眼:“你说。”
她打开匣子,取出账册与抄录的单据,一一呈上:“这是我府中近三年的采买记录。其中有三十七两剧毒药材,皆以我的名义购入。但我从未开口要过这些药,更不知其用途。”
宦官翻看账册,眉头渐皱:“这些是你府里的事,为何告到宫里?”
“因为前日有人以我的名义写信通敌。”她声音清亮,“那封伪信,陛下已查实为假。可若无人授意,一个八岁孩童怎会被轻易栽赃?我细想之后,发觉此事与府中一人脱不开干系。”
“谁?”
“柳姨娘。”她说,“她曾多次借我之名采买药材,又在府中散布我‘会招魂’‘能换脸’等谣言。此次伪信之事,极可能是她故技重施,先造势,再陷害,欲除我而后快。”
她顿了顿,又取出两张摹本:“这是我昨夜寻到的两名旧仆口供。她们曾是厨房采买,亲眼见柳姨娘指使她们将毒药登记为‘小姐自用’,并威胁若敢泄露,便让她们‘消失’。”
宦官看完所有材料,脸色变了。
他起身,快步走出暖阁。片刻后,一群禁军涌入,领头将领高声宣读圣谕:“奉天承运皇帝诏曰:查沈府妾室柳氏,涉嫌伪造文书、私购剧毒、构陷良民,证据确凿,即刻捉拿归案,暂押天牢,候审!”
沈知微站在廊下,看着禁军疾步出宫,马蹄声踏破晨雾。
她没笑,也没动,只是把匣子重新合上,抱在怀里。
三个时辰后,消息传来:柳姨娘已被押入天牢。
沈知微换了身衣裳,仍是月白襦裙,披帛未换,药囊依旧挂在腰间。她对绣菊说:“备轿,我要去天牢一趟。”
“小姐,您怎么能去那种地方?”
“我能。”她说,“按律,未定罪者,亲属可探监一次。我是她庶女,名分上叫一声‘姨娘’,就能进去。”
轿子抬到天牢外,守卫验了身份,放她入内。
牢中阴冷潮湿,铁栏森然。她一步步走过长廊,耳边是铁链拖地声和低低的呻吟。
终于,在第三间牢房前停下。
柳姨娘披头散发,赤着脚,脸上泪痕交错。见她来,猛地扑到栏杆前,嘶吼:“是你!是你害我!你勾结六皇子,伪造证据,是不是?是不是!”
沈知微站着,没退后一步。
她静静看着对方,看了很久。
然后,她笑了。
笑声清脆,像个真正的小女孩。
“姨娘,”她说,“你说我通敌,可有证据?账册、笔迹、纸张,哪一样对得上?我说你购毒谋害嫡支,账册俱在,口供两份,经手之人皆可作证。你说谁害谁?”
柳姨娘愣住,嘴巴张着,说不出话。
“你总说我傻,说我病弱,说我不配活在这府里。”沈知微声音轻了下来,“可你忘了,我爹是大夫,我从小闻着药香长大。你知道断肠草熬久了是什么味吗?腥中带苦,像死老鼠泡在醋里。你让人往我药里加那玩意儿的时候,就没想过我会尝出来?”
她往前一步,指尖轻轻敲了下铁栏,发出“叮”的一声。
“你一次次害我,我都忍了。你说我怕,其实我不怕。我怕的是证据不够,怕的是你还能爬起来再咬我一口。现在好了,三十七两毒药,两张口供,全齐了。你猜陛下会不会相信一个小丫头的话?他会的——因为证据会说话。”
她转身要走。
柳姨娘突然哭嚎起来:“你不得好死!你这个灾星!我诅咒你新婚之夜遭雷劈!”
沈知微脚步一顿。
她回头,嘴角仍挂着笑。
“哼,”她说,“这就是你害我的下场。”
说完,她抬脚走了出去。
阳光刺眼。
她眯了下眼,抬手挡了挡。药囊晃了晃,里面传出轻微的碰撞声,像是药瓶在响。
她没回头,也没停下。
走出天牢大门时,守卫低头行礼。她点点头,上了轿。
轿帘落下前,她最后看了眼天空。
蓝得干净,连云都没有。
她靠在轿壁上,从袖中摸出那块绣了一半的帕子。
上面是一把小小的钥匙。
她拿起针,蘸了点口水,继续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