绣菊端来的茶还温在桌上,沈知微没再喝第二口。她把碗往石桌边沿推了半寸,指尖在《民间用药录》的封皮上敲了一下,像敲药碾子似的,干脆利落。
她站起身,走到床头那只乌木箱前,掀开暗格,取出一卷用油布裹了三层的旧书。布一打开,一股淡淡的陈年药香散出来,混着点霉味,像是晒久的艾草被雨淋过又晾干。书页泛黄,边角卷起,封面几个字歪歪扭扭——《青囊秘录·残卷三》。
她吹了吹灰,翻开第一页。纸上画的是人体经络图,但和寻常医书不同,那些线条不是死的,而是随着烛光晃动,隐约有流动之感。她盯着看了片刻,手指顺着“灵脉九转”的路径描过去,指腹下竟微微发烫。
窗外蝉声歇了,风也停了。屋内只听见烛芯爆了个小泡,啪地一声。
她盘腿坐上床榻,把书放在膝头,闭眼调息。呼吸慢慢沉下去,从胸口降到小腹,再往下,像把一口气沉进井底。体内的灵力原本散在各处,像撒了一地的芝麻粒,现在被一点点拢起来,聚成一条细线,沿着手太阴肺经缓缓上行。
走到肩井穴时,卡住了。
她眉头一皱,额角沁出一层薄汗。那地方像塞了团湿棉花,不痛不痒,就是过不去。她没急着硬冲,反而放慢速度,让灵力在周围打转,一圈一圈地揉,像拿热毛巾敷筋结。
这法子是她在现代解肌肉粘连时学的,没想到用在这儿也管用。约莫半盏茶工夫,那团堵着的东西松动了,灵力趁势一钻,通了。
她没停,继续往下走。灵力顺着督脉上行,经过大椎、身柱、神道,每一关都比前一关难。到第十二节脊椎时,体内忽然一震,像是有人拿小锤子轻轻敲了她后腰一下。
她睁眼,发现窗外月色不知何时已移到窗棂正中。子时到了。
她重新闭眼,集中精神。这一次,她不再一味导引,而是用意念把灵力压缩,像拧湿布一样,越拧越紧,直到凝成一根针尖大小的光点,猛地刺向灵脉深处那个最顽固的节点。
“咔。”
一声轻响,不是耳朵听见的,是心里听见的。
紧接着,全身经络像是突然活了过来,灵力如春水破冰,哗啦啦地涌遍四肢百骸。她整个人轻了一圈,连呼吸都变得绵长无声,仿佛踩在云上走路。
这时,一个声音在她脑子里响起,平平板板,像账房先生报数:“恭喜你,灵脉进阶成功。”
她眼皮都没抬,心里嘀咕:这系统还挺准时,赶在子时三刻报喜,不知道的还以为它掐着时辰卖汤圆呢。
她收功睁眼,第一件事不是照镜子,也不是跳下床试轻功,而是伸手摸了摸自己的手腕。脉象平稳有力,比之前清晰多了,连指尖都透着股暖意。她撩起袖子一看,手腕内侧那道淡金纹路比先前亮了些,像新擦过的铜丝。
她下了床,脚踩在地上,感觉地板特别实,不像以前总有点虚浮。她走了两步,又原地跳了一下,落地无声,连裙角都没怎么晃。
不错,稳了。
她走到桌前,提起笔,在《民间用药录》最后一页空白处写下:“七月十三,子时三刻。灵脉初转,通体舒泰。道阻且长,幸有所依。”
写完,笔尖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小字:“系统,下次提示音能不能换个调?这声儿听着像我爹催我喝药。”
话音刚落,那声音又响起来:“提示音不可更改。”
她撇嘴:“我就知道。”
她合上书,放进匣子,顺手把《青囊秘录》也塞进去,重新锁好暗格。转身推开窗,夜风扑面而来,带着点凉意,吹得她额前碎发轻轻摆动。
院子里静悄悄的,连虫鸣都少了。她抬头看天,月亮圆得像个银盘,照得屋檐瓦片泛青。她深吸一口气,觉得肺里特别干净,像是刚洗过。
她关上窗,吹灭蜡烛,躺回床上。被子还没焐热,但她一点也不冷。身体轻飘飘的,像躺在水上,随波荡着。
她闭上眼,没一会儿就睡着了。
梦里没有惊涛骇浪,也没有仇人追杀,只有她一个人走在山间小路上,背着药篓,手里拿着一根银针,一边走一边看草药。路过一棵老槐树时,树影里突然跳出一只白毛小兽,冲她眨眨眼,尾巴一甩,不见了。
她也没追,只是笑了笑,继续往前走。
第二天清晨,阳光照进窗缝,落在她脸上。她睁开眼,坐起身,感觉精神格外好,连脑袋都不晕了。她下床梳洗,换上月白襦裙,把药囊系好,顺手往里塞了两颗蜜饯。
绣菊进来送洗脸水时,见她气色红润,忍不住说:“小姐今儿脸色真好,跟昨儿判若两人。”
她嗯了一声:“昨晚睡得踏实。”
绣菊点头:“也是,柳姨娘的事总算过去了,您也能安心些。”
她没接这话,只问:“后院那块空地收拾得怎么样了?”
“已经铲平了,就等您定种什么。”
“种点黄精、玉竹,再来些灵芝苗。对了,再去市集买些透气陶盆,别用木头的,容易烂根。”
“是,我这就去办。”
绣菊出去后,她坐在梳妆台前,拿起银制药杵发饰插进鬓边。镜子里的小姑娘看着不过八岁,脸蛋还有点婴儿肥,可眼神清亮,一点不懵。
她对着镜子眨了眨眼,低声说:“今天也不哭不闹,该干嘛干嘛。”
说完,她起身走到药架前,开始整理药材。手指翻动间,动作比以往快了不少,连称药粉都准得出奇。她自己也察觉到了,心想这灵脉一通,连手上的功夫都跟着涨。
她把止泻药挪了个位置,顺手把毒针收进暗匣。药囊检查了一遍,确认符纸、丹药齐全,又往里加了三枚新炼的护心丸。
做完这些,她站在屋中央环顾一圈,觉得哪儿都顺眼,连墙角那盆快枯的薄荷,看着都有了点生机。
她走到院中,蹲下身摸了摸泥土。土是新翻的,松软湿润,适合栽药。她点点头,站起身拍了拍手。
这时,系统的声音又响了:“检测到宿主灵脉等级提升,解锁基础炼丹辅助功能。”
她挑眉:“哦?能帮我控火温?”
“可以。”
“那成,晚上试试炼‘养神散’,正好缺一炉。”
她说完,转身回屋,顺手把门带上。
院子里恢复安静,只有风吹过药草叶子的沙沙声。阳光照在石桌上,映出她刚才坐过的位置,椅子还留着点余温。
她坐在桌前,翻开一本新买的《药材图谱》,一页页看过去,时不时用笔在旁边标注。看到一种叫“星露草”的药时,她停了一下,记起《青囊秘录》里提过这味药能通灵台,便在旁边画了个圈。
正看得入神,外头传来脚步声,是绣菊回来了。
“小姐,市集上陶盆买好了,还给您捎了包桂花糖。”
她接过糖纸包,拆开一角,捏出一颗丢进嘴里。甜味化开,她眯了下眼,像只餍足的小猫。
“放那儿吧。”她说,“下午我要炼药,别让人打扰。”
“是。”
绣菊退出去后,她继续看书。阳光慢慢爬上桌面,照在她低垂的手背上,那道淡金纹路在光下几乎看不见了,像是融进了皮肤里。
她没在意,翻过一页,继续看。
屋外的世界喧嚣照旧,街上有叫卖声,有孩童跑过,还有谁家在吵架。但她听不清具体内容,也不想去听。
她只知道,从今往后,她的路,得一步一步自己走。别人给的名,抢不来;别人设的局,吓不住。唯有这身本事,是真的。
她合上书,靠在椅背上,闭眼养神。
片刻后,嘴角微微翘了一下。
不是得意,也不是欢喜,就是单纯觉得——挺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