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时刚过,日头晒得院中青石板微微发烫。沈知微蹲在药圃边,手里捏着把小锄头,正一寸寸松着新翻的土。黄精苗刚栽下,嫩叶贴着地皮,蔫头耷脑的,像是还没缓过劲来。她指尖轻轻碰了碰叶片,又缩回来,怕压坏了。
绣菊提着个竹篮从外头回来,一边擦汗一边说:“小姐,陶盆都摆好了,您看看要不要挪个位置?”
“不用。”沈知微站起身,拍了拍手,“这地方朝阳,透气,正好。”
她刚说完,院门外传来脚步声,不急不缓,是宫里内侍特有的步调。两人同时转头,只见一个穿青色圆领袍的小太监站在门口,手里捧着个紫檀木托盘,上面盖着明黄锦帕。
“沈姑娘在否?”小太监声音清亮。
“在的。”沈知微迎上前,脸上没露什么特别神色,心里却是一动——这人是东宫近侍,平日只在太子身边走动,今日怎会亲自登门?
小太监见她出来,躬身行礼:“奉太子口谕:荐汝掌太医院,圣上已准。特命我来传话,请姑娘知晓。”
院子里一下子静了。连风都像是停住,绣菊张着嘴,半晌没合上。
沈知微没说话,手里的小锄头还悬在半空,指节微微发白。她眨了眨眼,确认自己没听错,才轻声问:“您说……掌太医院?”
“正是。”小太监点头,“太子昨夜奏禀陛下,言姑娘医术通玄,屡救贵体,且出身医家,根基扎实。陛下思量后应允,暂以口谕定下,诏书稍后拟就。”
沈知微低头看了看自己沾了泥的鞋尖,又抬头看了看天。太阳还在那儿,云也没变样,蝉叫得照旧烦人。可她忽然觉得脚下这块地,好像比刚才结实了些。
她冲小太监笑了笑,声音稳得很:“劳您跑一趟,进来喝杯茶吧?”
“不了不了,还得回宫复命。”小太监摆手,转身走了两步,又回头补了一句,“太子说,等您入院当值,他还要亲自去瞧您开的第一方呢。”
话音落,人也出了院门。
沈知微站在原地,没动。绣菊却猛地扑上来,抓住她胳膊:“小姐!您听见了吗?您要管太医院啦!那可是三品大员才能坐的位置!您才八岁啊!”
“嘘。”沈知微抬手按了按她嘴,“别嚷。”
绣菊立刻闭嘴,但眼睛还是瞪得溜圆,像是看什么稀世珍宝。
沈知微慢慢走回屋,顺手把门关上,插上门栓,又把窗户也推严实了。屋里光线暗下来,只有窗缝里透进一条斜斜的日光,照在桌角。
她站着没动,忽然抬起脚,原地轻轻一跳。
脚尖离地不过半寸,裙摆晃了晃,又落回去。
但她笑了,笑得眼角弯起,左颊梨涡一闪即逝。
“这下好了。”她在心里说,“能看的书多了,能用的药也多了。那些藏在《青囊秘录》里看不懂的方子,总算有地方试了。”
她走到桌前,拉开抽屉,取出一本薄册子,封皮写着《民间用药录》。翻开最后一页,空白处还留着昨夜写下的字迹:“七月十三,子时三刻。灵脉初转,通体舒泰。道阻且长,幸有所依。”
她提笔,在下面添了一行:
“七月十四,午后续命。权柄初授,道途可期。”
写完,笔尖顿了顿,又在页脚画了个极小的药葫芦,底下还歪歪扭扭写了两个字:“我的。”
收笔,合书,放回抽屉。
她深吸一口气,坐到梳妆台前,拿起银制药杵发饰,重新插进鬓边。镜子里的小脸依旧稚嫩,眼珠子黑白分明,看着不像八岁孩子该有的沉静。
“装得再像,到底还是个小丫头。”她低声说,“可谁规定小丫头不能管太医院?”
外头绣菊还在念叨:“这要是让沈玉瑶知道了,怕是要气得摔茶碗。还有柳姨娘,前脚才进天牢,后脚您就掌太医院,这不是打脸打得啪啪响吗?”
沈知微没接这话。她只是站起身,走到药架前,开始重新整理药材。动作比往常利索些,连称药粉的手都稳得出奇。她把几味常用药往前挪了挪,又把毒针匣子锁进最里层的暗格,顺手加了三枚新炼的护心丸。
“小姐,您这是……准备进宫?”绣菊问。
“不急。”她说,“等诏书。”
“可太子都传话了,您现在就能去啊!”
“口谕是口谕,诏书是诏书。”沈知微摇头,“我没那么傻,揣着一句话就往太医院闯。真去了,人家一句‘未见圣旨’,就能把我轰出来。到时候不光丢脸,还给人落下把柄。”
绣菊挠头:“您想得真多。”
“不是想得多,是活得久。”她心里嘀咕。
正说着,外头又响起脚步声。这次是府里老管家,捧着个红漆托盘进来,上面搁着一张明黄纸卷,用青玉镇纸压着。
“小姐,宫里刚送来的,说是陛下亲批,太子亲手递上去的折子批回来的。”
沈知微接过,展开一看,果然是任命文书,虽非正式诏书,但盖了御印,署了太子监国签押,已是铁板钉钉。
她把纸卷仔细折好,放进袖中暗袋,拍了拍。
“行了。”她说,“这下是真的了。”
绣菊激动得直搓手:“那您什么时候去上任?要不要我给您准备官服?听说太医院掌权者穿绿袍戴乌纱,还能佩玉牌!”
“先不忙。”沈知微走到院中,抬头看了看天,“今天太阳大,不宜动身。明天辰时,我亲自去宫门候召。”
“还要等一天?”
“越是大事,越要慢。”她说,“我现在是个孩子,别人眼里还是个病秧子。我要是一听消息就蹦跶着进宫,反倒显得轻浮。得让他们觉得,我是不得已才去的,是被逼上梁山的。”
绣菊似懂非懂地点点头。
沈知微蹲回药圃边,指尖轻轻拨了拨黄精苗的根土,低声说:“你们也得好好长。等我进了太医院,说不定哪天就能给你们弄点灵泉浇一浇。”
她站起身,拍拍裙子,回屋取了把蒲扇,坐在檐下乘凉。阳光斜照,把她小小的影子拉得老长。她摇着扇子,眯着眼,看上去和寻常贪凉的小丫头没什么两样。
可她心里清楚得很——
从明天起,她不再是躲在西厢房翻医书的小庶女了。
她是太医院掌权者。
哪怕只是个“试任”的名头,哪怕朝中还有人等着看笑话,她也已经一脚踩进了那座金碧辉煌的宫墙深处。
而那里,有的是药,有的是书,有的是她想找的答案。
比如,龙脉是怎么回事。
比如,为什么她的灵脉觉醒时,手腕会浮现金纹。
比如,太子每次咳嗽,为什么脉象里总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异力。
她摇着扇子,嘴角微微翘起。
“不急。”她心想,“一个个来。”
院子里蝉鸣依旧,风拂过药草叶子,沙沙作响。她扇了两下,忽然想起什么,从药囊里摸出一颗桂花糖,剥开纸,丢进嘴里。
甜味化开,她眯了下眼,像只餍足的小猫。
这时,远处宫墙方向,一只信鸽掠过屋脊,翅膀剪开阳光,飞向东宫书房。
宇文澈正在批阅奏报,听见动静抬了抬头。见是东宫信使归来,他放下笔,接过竹筒,抽出信笺扫了一眼,唇角微不可察地扬了扬。
“成了。”
他把信纸凑近烛火,看着它烧成灰,轻轻吹散。
窗外,阳光正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