楚昭言把新宅的大门“砰”地关上,背靠门板喘了口气。三进院落空荡荡的,连只麻雀都没飞进来。他扛着药耙往东厢走,鞋底踩着落叶,发出“咔哧咔哧”的响声。刚进门,就从药囊里摸出孟璇玑画的结构图摊在桌上,手指顺着梁柱划拉,嘴里念叨:“东墙第三块砖能撬,好得很,藏东西够深。”
他正看得入神,外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,接着是街坊探头探脑的声音。
“哎哟,你听说没?户部主事李大人咳血了!”
“可不是嘛!昨儿还好好的,今早吐得床单都红了!”
“说是吃了御医院开的补药,越补越虚,现在人都快不行了!”
“啧,这年头连太医都会看错病?”
楚昭言耳朵一竖,不动声色地卷起图纸塞进药囊,拎起药耙就往外走。他故意走得慢吞吞,像只刚睡醒的小狗,嘴里还嘟囔:“哎呀,我啥也不懂,光会扫院子……李大人那可是大官,肯定有高人瞧病,跟我可没关系。”
他拐到西市口的药摊前,蹲下身啃了个烧饼,一边嚼一边听人议论。几个闲汉围在茶摊边唾沫横飞,说李大人原本只是湿热犯肺,该清热解毒,结果御医院判陈悬壶亲自过问,改了方子,加了附子、肉桂、黄芪一堆温补药,说是“虚损之症,当以固本为先”。
楚昭言听得直咧嘴,差点把烧饼渣喷出来。他低头咬了一口,含糊道:“老先生们学问大,咱不懂……可这补药吃多了,不怕上火吗?”
旁边一个穿灰袍的汉子冷笑:“你一个小娃娃懂什么?陈院判行医四十载,救过多少王公大臣?还能错?”
楚昭言眨巴着眼睛,一脸懵懂:“哦……那要是错了呢?”
“错?”那人瞪眼,“你能证明他错?”
楚昭言缩了缩脖子,小声道:“我不能……但我听说,李大人原先请过三个郎中,都说要清热,怎么到了御医院,反倒说他是‘阳虚’?这不是……反着来嘛。”
他话音未落,眼角余光扫见那汉子腰间铜牌一闪——太医院杂役。再一看周围几人,有两个也佩着同款铜牌,说话却跟唱戏似的,一个接一个往外倒谣言。
楚昭言心里咯噔一下:**这是有人授意放风,专等我跳出来辩驳?**
他立刻低头,继续啃烧饼,边嚼边嘀咕:“哎呀,我怕漏雨都来不及,哪敢管别人看病的事……皇上给的房子还没暖热呢,别又被人收回去……”
说完抱着药耙起身,晃晃悠悠走了。走出十步远,才悄悄回头看了眼那群人,记下两张脸。
天擦黑时,楚昭言换了身粗布短打,头上裹块旧巾,背上个小炭篓,扮成送炭童子,摸到了李大人府邸后巷。门口守着两个差役,但后厨小门开着,伙夫正吆喝着搬柴。
他低着头凑过去:“小的送炭,二十斤,厨房要的。”
伙夫瞥了眼,挥挥手:“放廊下就行,别进屋。”
楚昭言应了一声,蹲在廊角添炭。炉火映着窗纸,屋里人影晃动,隐约听见太医低声议论:“脉象浮数,舌苔黄厚……可院判大人亲批的方子,咱们不好改啊。”“是啊,说是‘阴盛格阳’,得用参附回阳……可这热度越来越高,怕是要烧坏肺。”
他耳朵竖得像兔子,眼睛却盯着窗缝飘出的药味。一股浓烈的焦苦混着甜腻钻进鼻孔——**附子久煎不透,毒性未除,加上黄芪闭邪于内,病人本有瘟毒余邪,这药吃下去,等于拿柴火烤病灶!**
他心里有了底,正准备撤,忽然听见屋里一声闷咳,接着是痰盂落地的声音。他借着添火的姿势抬眼一瞄,透过窗缝看见李大人歪在榻上,脸色潮红如醉酒,嘴唇干裂出血,呼吸急促得像破风箱。
**典型的热陷心包,再这么治下去,明天就能收尸。**
楚昭言默默站起身,背着空篓往外走。路过东廊时,故意把手伸进袖子,摸出一枚刻着“清溪”二字的木签,假装系绳子时“失手”掉落,正好滚到檐下暗处。
他头也不回地走了,嘴里还哼着街头小儿谣:“炭儿黑,炭儿亮,烧得老爷直叫娘……”
回到清溪坊宅子,他锁上门,吹灭油灯,只留一盏小烛在桌角。从药囊掏出个小本子,翻到空白页,提笔写下:
“戌时三刻,李府后院窥症。
面色赤,目微凸,咳带血丝,痰稠黄。
药气焦苦带腥,疑附子未制透。
原病:湿热入络,瘟毒未清。误作虚寒,妄投温补,致邪火内炽,肺络受损。
推断:陈悬壶有意为之,借太医之手行误诊,造势归罪于我。因我近日破案,动摇其根基,故设局反咬。
证据链:流言出自太医院杂役;药方改动痕迹明显;木签示踪已布。
下一步:待其察觉木签,必派人查探我宅,届时反向追踪,揪出内线。另需取得原始脉案残页,比对笔迹。”
写完合上本子,他吹熄蜡烛,摸黑走到东墙边,蹲下身,指尖顺着砖缝一寸寸摸索。找到第三块松动的青砖,轻轻一撬,露出个暗格。他把本子塞进去,又放了半包笑痒粉和一支细针。
站起身拍了拍手,他望着窗外漆黑的夜,低声自语:“老东西,你想让我背锅?那咱们就看看谁的炉灶先塌。”
次日清晨,楚昭言照例扛着药耙出门,在街口买了两根油条,边走边啃。路过衙门前告示栏时,脚步顿了一下。
墙上贴了张新告示:《户部主事李大人突发重疾,朝廷高度重视,责令太医院全力施救》。底下还有一行小字:“民间若有良方献策,请至太医院登记备案,经查实有效者,赏银五十两。”
他眯眼看了会儿,嘴角一扯,小声嘀咕:“五十两?打发叫花子呢?真有本事的人,谁敢往上递方子?昨天那个说‘阳虚’的,今天还敢说‘实热’?脑袋不要了?”
正说着,一辆青盖马车缓缓驶过,帘子掀开一角,露出陈悬壶那张慈眉善目的脸。他坐在车内,手里捧着份脉案,正仔细看着,唇角微微上扬,像是在欣赏一件得意作品。
楚昭言赶紧低头,装作被油条呛到,咳得满脸通红。马车从他身边经过,一股沉香味飘过来——陈悬壶最爱点的安神香。
他等车走远,才直起腰,望着扬尘的街道,喃喃道:“昨夜我掉的木签,你查到了吧?查到了就会想:一个小娃娃,为何敢靠近李府?是不是背后有人指使?会不会是萧明稷的人?你会去查清溪坊,会派眼线盯我宅子……来啊,我等着。”
他转身往回走,药耙杵在地上,一步一响。走到巷口,忽见墙角有片碎瓦,底下压着半截草茎——正是他昨日在药材库留下的标记样式。
他心头一跳,弯腰捡起,翻来覆去看了几遍。草茎折痕新鲜,显然是今早才放的。
**有人顺着他的线索,反过来给他传信?**
他攥紧草茎,眼神一闪,随即恢复憨态,摇摇头:“怪事年年有,今年特别多。我家墙角咋老长草呢?回头得撒点石灰。”
他哼着小调走进宅门,顺手把草茎塞进药囊夹层。
屋里静悄悄的,阳光从窗棂斜照进来,落在他昨夜藏本子的东墙下。那块松动的砖头,依旧保持着昨晚他放回去的样子,没人动过。
但他知道,夜里一定会有人来。
他坐在门槛上,啃完最后一口油条,拍拍手,仰头望着屋檐上的瓦猫,小声说:“今晚要是下雨,你就替我盯着点,谁敢撬我家墙,我就让他尝尝迷魂散的味道。”
说完,他站起身,把药耙靠在墙边,从柜子里取出一把新锁,“咔哒”一声锁上了东厢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