楚昭言刚把东厢门锁上，药耙还靠在门框边，外头就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。三辆青盖官车直冲到宅门前停下，禁军跳下来“哐哐”砸门，嗓门大得整条街都听见了：“奉旨召楚昭言入宫问话，不得延误！”
他赶紧抓起药耙，装出一脸懵懂，嘴里还叼着半根没啃完的油条。门一开，领头的校尉板着脸：“小娃娃别磨蹭，圣上等着呢。”楚昭言咽下最后一口，含糊应道：“哦……我、我这就去。”一边走还一边回头望自家新宅，那眼神活像个被爹娘送去私塾的傻小子，生怕再也回不来。
马车一路颠簸进宫，到了议事殿外才让他下车。殿门口站着好几个穿绯袍的官员，个个面色严肃，见他来了， 有人登着眼神，其中一个冷哼一声：“就是这乳臭未干的小儿，竟敢妄议太医处方？李大人如今病势沉重，全因有人在外煽风点火，动摇民心！”
楚昭言低着头，药耙拖在地上发出“咯噔、咯噔”的响声，像只被赶进鸡笼的小鸭子。他不说话，也不抬头，只在被推搡进殿时小声嘀咕了一句：“我……我不懂……”声音细得跟蚊子叫似的。
大殿之上，皇帝端坐龙椅，眉头拧成个疙瘩。底下两列文武分立，气氛压得人喘不过气。皇后党派那几位官员齐刷刷出列，为首的是礼部尚书周元甫，手捧玉笏，朗声道：“启禀陛下，新晋医官楚昭言，年仅八岁，无师承之名，无行医备案，更未曾通过太医院考选，却擅自出入权贵府邸，窥探病情，私议御方！此等行径，已属逾矩。更甚者，昨日李大人咳血加重，街头巷尾竟有流言四起，称‘太医误诊，庸医当道’，皆因此人暗中鼓动！若不严惩，恐寒天下正统医者之心，亦损朝廷威信！”
他说完，旁边立刻有人接话：“正是！小小孩童，懂什么医理？分明是被人利用，充作搅乱朝纲的棋子！请陛下明察，将其收押查办，以儆效尤！”
一句接一句，像雨点打在瓦片上，噼里啪啦全是冲着他来的。楚昭言站在殿角，缩着脖子，药耙抱在胸前，活像个怕挨打的学生娃。他眼睛盯着脚尖，耳朵却竖得老高，把这些话一字不落地听进心里。
皇帝听完，目光落在他身上，沉吟片刻：“楚昭言，你可有什么话说？”
楚昭言抬起脸，一脸茫然，嘴巴张了张，半天才挤出几个字：“我……我就送了个炭……别的……不懂……”说完还挠了挠头，动作笨拙，头发都抓歪了。
底下立刻有人冷笑：“装傻充愣！谁不知你前日还在西市口散布谣言，说李大人本该清热解毒，不该用温补？这话是谁教你的？背后主使是谁？”
楚昭言眨巴着眼睛，一副听不懂的样子：“我……我没说……我就是啃烧饼……听人讲……我也不会看病……”说着说着，眼圈还红了，像是真要哭出来。
皇帝看着他这副模样，脸色阴晴不定。他当然知道这孩子不是寻常人物——前有治疫之功，后又揭发假药案，连陈悬壶都被拿下。可眼下群臣围攻，句句扣着“动摇国本”“蛊惑民心”，若不给个交代，难平众议。
正当他欲开口时，一道身影从皇子班列中走出。三皇子萧明稷撩袍跪地，声如清泉：“父皇明鉴。楚昭言虽年幼无名，然前有救治户部尚书之功，又有揭发御药造假之举，实为民间良医。今因李大人病情生变，便将其定为祸首，未免草率。若因言获罪，日后谁还敢献方进策？恐寒天下仁心医者之心。”
殿内一时安静。皇后党派那几位脸色顿时沉了下来。
周元甫当即反驳：“三皇子此言差矣！正因其年幼无知，才更容易被人操控！如今京城流言纷起，皆指向太医院施治不当，分明是有心之人借机生事！若不严惩源头，如何震慑宵小？如何维护朝廷体统？”
另一人紧跟着道：“臣附议！此子来历不明，居所突得赐宅，行踪诡秘，昨夜更曾潜入李府后院！若非心虚，为何偷偷摸摸？请陛下下令拘押，彻查其与外臣勾连之事！”
“彻查！”
“严办！”
“以正视听！”
几人齐声高呼，声浪几乎掀翻屋顶。楚昭言站在那儿，感觉后背都快出汗了。他低头看着自己的破布鞋，鞋尖已经磨出了个小洞，露出半个脚趾头。他悄悄活动了下脚趾，脑子却飞快转着：**他们这么急着定罪，说明怕我查下去……李大人这病，绝不简单。**
他抬手又挠了挠头，这次动作慢了些，指尖遮住了眼睛。那一瞬，眼里哪还有半分呆傻，清明得像秋夜的井水。但他很快又垂下眼皮，继续装出惶恐模样，小声嘟囔：“我……我真的啥都不知道……我就送个炭……炭还会咬人吗……”
这话太傻，连皇帝都忍不住皱眉。萧明稷嘴角微微一抽，强忍住笑。可那些官员却不依不饶，继续陈词激昂，要求立即下旨拘押，甚至有人提议交由刑部审讯。
皇帝终于开口，声音低沉：“楚昭言，你虽年幼，但屡涉要案，今次之事，关系重大。朕暂将你软禁于偏殿候旨，待查明真相，再做决断。禁军，带他下去。”
两名禁军上前，一左一右站在他两侧。楚昭言抱着药耙，低着头往外走，脚步拖沓，像只被牵走的小羊。经过殿柱时，他眼角余光扫过萧明稷，见对方轻轻摇了摇头，神色凝重。
他没停步，也没回头，只是在心里默念：**他们急着把我按住，说明李大人那边还没死透……只要人还活着，就有机会。现在不能动，得让他们先动手。**
偏殿离议事殿不远，是一间空荡荡的屋子，只有一张矮桌、两个蒲团。禁军把他推进去，门“砰”地关上，门外传来锁链缠绕的声音——这是真把他当犯人看了。
楚昭言靠着门站了一会儿，听着外面的脚步声远去。屋里光线昏暗，只有窗缝透进一线阳光，照在他脚边。他慢慢走到蒲团前坐下，把药耙横放在腿上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耙齿。
外面的风刮起来了，吹得屋檐下的铜铃叮当作响。他忽然想起早上在墙角看到的那截草茎——有人顺着他的标记反过来传信，说明内部已有裂痕。可现在他被关在这儿，消息传不出去，对手却能肆意行动。
**得想办法脱身……但不能硬来。八岁小孩闹腾不起风浪，可要是“意外”呢？**
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，小小的手掌，指节还不明显。可就是这双手，曾经救过三品大员，也拆穿过百年药典的骗局。他抿了抿嘴，心想：**你们说我蛊惑民心？好啊，那我就让民心自己说话。**
可怎么让？
现在连门都出不去。
唯一的突破口，还是李大人。只要那人还有一口气，他就还有翻盘的机会。可前提是——他得出去。
他抬起头，望着屋顶的横梁，脑子里开始盘算：偏殿守卫几人？换岗时间？有没有通风口？外面有没有巡逻间隙？……一个个问题冒出来，又被他一条条记下。
忽然，门外传来脚步声，由远及近。楚昭言立刻低头，恢复呆滞表情，抱着药耙缩成一团。
门开了条缝，一个小太监探头进来，端着个托盘，上面放着一碗稀粥和半个馒头。“小公子，用点膳吧。”声音压得很低。
楚昭言不动，也不看，只小声说：“我不饿……我想回家……”
小太监叹了口气：“您就安心待着，陛下还没发落呢。”放下食盒就要走。
楚昭言忽然抬头，怯生生地问：“哥哥……李大人……他还好吗？”
小太监脚步一顿，回头看了他一眼：“听说……不太好。咳得厉害，夜里直喊救命……太医院去了好几拨人，都没法子……”
说完匆匆走了，门重新锁上。
楚昭言坐在原地，没动那碗粥。他盯着食盒边缘，慢慢抬起手，又挠了挠头，嘴里喃喃：“得想办法……得想办法……”
阳光一点点移过地面，照到他脚边。他低头看着影子，心想：**他们想让我背锅，那就得先让我有锅可背。可要是锅还没热，火先灭了呢？**
他嘴角微微一动，没笑出来，但眼底闪过一丝光。
门外，风更大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