阳光一点点移过地面,照到楚昭言脚边时,他正低头盯着自己的破布鞋。鞋尖那个小洞露出半截脚趾头,刚才还悄悄动了两下。现在不动了。他抬起手,又挠了挠头发,这次动作慢,指尖遮住了眼睛。
外头风刮得紧,铜铃响得急。
门缝底下那条灰线还在——这是他进屋前故意蹭上的标记,只要有人开过门,痕迹就会断。现在没断,说明没人偷看过他。挺好。
可他不能等。皇后党派那些人巴不得他闭嘴,李大人咳血加重的事一出,他们立刻跳出来要拿他顶罪。越急,越怕真相露馅。那就别怪他先烧一把火。
他把药耙轻轻放在蒲团上,手指顺着耙齿滑到底端夹层。咔哒一声轻响,藏在里面的纸包被抠了出来。无色粉末,像灶台灰,其实是山野里最常见的迷魂草混了点麻黄根,晒干研细,闻多了会头晕眼花说胡话。不伤命,但足够让一个人满嘴跑火车。
他攥紧纸包,缩回角落,装睡。
没过多久,门外传来脚步声,比之前轻,是软底靴子。接着是钥匙串晃动的声音,门开了条缝,一个灰袍小太监端着新食盒进来,换走打翻的旧碗。他低着头,视线扫过食盒边缘——不是先前那人。
这小太监放下东西就走,门刚合上,外面又响起另一双脚踏地的声音。重,稳,腰间有金属磕碰的轻响。
来了。
楚昭言眯起眼从指缝往外瞧。廊下站着个中年仆役,灰袍领口绣着暗金丝线,左胸位置有个小小的凤纹徽记——皇后府亲信才有的标记。这人站在窗边说了句什么,声音压得低,但楚昭言听清了:“周大人问偏殿动静,可有异样?”
屋里那个换膳的小太监答:“就那傻小子,哭完睡了。”
门外那人“嗯”了一声,转身要走。
就是他。
楚昭言猛地翻身坐起,抱着脑袋哇哇叫:“哎哟疼死啦!”一边喊一边扑向门口,整个人撞在门板上,哐当巨响。外面两人吓一跳,门被拉开,灰袍仆役皱眉探头:“干什么?”
“我……我摔跤了……”楚昭言抽抽鼻子,眼泪汪汪,“药耙也倒了……哥哥你能帮我捡一下吗?它很重要……我师父说丢了要挨打的……”
那人一脸嫌恶,但见是个八岁小孩,又穿着破衣烂衫,便没多想,弯腰去够那半人高的药耙。楚昭言趁机往旁边一滚,袖子里的纸包抖开,手指一弹,粉末簌地洒进对方黑布鞋的接缝里。紧接着他又“哎呀”一声,整个人往前扑,额头差点撞上对方膝盖,实则借着俯身之势,鼻尖几乎贴到鞋面,轻轻吹了口气——药粉扬起,钻进布料缝隙。
灰袍仆役直起身,眉头忽然一跳,眼皮抽了一下,甩了甩头:“你闹什么!滚回去!”
“谢谢哥哥……”楚昭言缩回墙角,抱紧药耙,嘴里还嘟囔,“我再也不乱跑了……”
门关上,锁链缠绕声再次响起。
楚昭言坐在原地,不动,也不说话。等了大概一盏茶功夫,外面传来一阵踉跄的脚步声,由近及远,越来越歪,像是有人走路突然找不到方向。然后是“咚”的一声闷响,像是撞上了柱子。
他嘴角微微一抽。
成了。
半个时辰后,偏殿外忽然热闹起来。先是几声惊呼,接着有人高喊:“拦住他!疯了!这人疯了!”脚步声杂乱,夹杂着呵斥和拉扯声。
楚昭言耳朵竖了起来。
“陈悬壶下毒!他在李大人药里加砒霜!我亲眼看见的!”一道嘶哑的声音从御药房方向传来,尖利得刺耳,“昨夜……昨夜他偷偷往方子里添黑粉……我说出去……不然我会死……你们都得死……”
人群嗡地炸开。
“哪个疯子?”
“好像是皇后府的人……”
“查过了,鞋底沾着药渣,样子像陈院判常用的乌头末……”
“不可能吧?陈院判怎么会……”
“可他最近确实常去李府会诊……”
声音越来越远,又被更多议论盖住。楚昭言听见有人飞奔而去报信,还有人大喊“快请周大人”,更有太医模样的人匆匆赶往东院。
他低头啃指甲,指甲缝里藏着一点刚才弹药粉时蹭到的残渣。牙齿咬下去,发出轻微的“咔咔”声。
心里一句话冒出来:老东西,让你处处针对我,当众骂我是妖童,说我用邪术蒙骗圣上。现在知道被人泼脏水的滋味了吧?
他咧了咧嘴,又迅速收住,抬头望着门,眼神呆滞,像只被关久了的小猫,饿得发慌又不敢叫。
外面渐渐安静了些,但气氛明显变了。巡逻的脚步更密,说话声压得更低,偶尔经过窗口的人影都走得急,没人再往偏殿这边看一眼。
他知道,火已经烧起来了。
陈悬壶平日多威风?太医院首席院判,三品官服穿得笔挺,走路背着手,下巴抬得老高,见了皇子都不带鞠躬的。如今却被自己安插的一个小卒子指着鼻子骂投毒,还是在众目睽睽之下。就算查不出真凭实据,这名声也臭了。尤其是鞋底那点药渣——虽不是砒霜,也不是乌头,但形状颜色太像,再加上一句“亲眼所见”,谁还能替他说好话?
皇后党派这次踢到铁板了。他们想拿他当替罪羊,结果自家仆人先疯了,还一口咬定是陈悬壶动手。这不是自相矛盾?一个说楚昭言蛊惑民心,一个说陈悬壶谋害大臣,到底哪个才是真凶?
他越想越乐,差点笑出声,赶紧捂住嘴,装作咳嗽。
咳了几声,顺手把指甲里的药粉蹭在衣角上,又抹了点灰在脸上,让自己看起来更狼狈些。
时间一点点过去,天色渐暗。偏殿没点灯,只有窗缝透进一丝暮光。他蜷在蒲团上,腿搭着药耙,姿势松垮,像个真被吓傻的孩子。
可耳朵一直没停。
远处传来争吵声,似乎是周元甫的声音:“此事必有蹊跷!一个仆役怎会接触太医院秘方?定是有人诱导!”
另一人道:“可他鞋里发现的药末,经太医辨认,确与陈院判私用药匣中的辅料一致……”
“栽赃!分明是栽赃!”
“那为何偏偏指向陈院判?若为诬陷,该编个无关之人啊……”
争论越来越激烈。
楚昭言听着,心里踏实了。他知道,接下来几天,皇后党派内部就要开始互相猜忌了。周元甫怀疑陈悬壶真有问题,陈悬壶则会恨他们办事不力,连个仆人都管不住。而他自己,依旧关在这间破屋里,谁也想不到这场混乱是他一手点燃的。
他慢慢闭上眼,假装入睡。
其实脑子里还在转:明天会不会有人来审他?要不要装病?或者干脆哭一场,说自己也被吓到了,求放回家?演得越惨,越没人怀疑他动手脚。
正想着,外头又是一阵骚动。
“快!陈院判要闯宫门!”
“拦住他!他手里有刀!”
“不是刀!是药铲!他说要去面君自辩!”
脚步声轰隆逼近,夹杂着怒吼:“我没下毒!你们查我十年行医记录!我何时害过一人!倒是那个小畜生——楚昭言!他今天见过我府里的人!一定是他搞鬼!”
楚昭言猛地睁开眼。
来了。
他立刻翻身趴下,脸埋进蒲团,肩膀微微抖动,像在抽泣。嘴里小声念叨:“我不懂……我真的不懂……我就送个炭……炭还会咬人吗……”
重复上一章说过的话,最安全。越傻,越可信。
外面吵成一团,有人说陈悬壶被按在地上,药铲缴了,人押去候审堂;有人说皇上震怒,责令即刻彻查仆人中毒缘由;还有人低声议论:“这事邪门,一个仆人怎么可能神志不清还精准指认陈院判?莫非……早有人布局?”
楚昭言听着,嘴角又抽了一下。
布局?当然有。
但他不会留下痕迹。
那包药粉是他三天前准备的,专为防身用,从未在人前露过。药耙夹层机关是他亲手改的,除了他没人知道怎么开。灰袍仆人也没错——他确实只是奉命来查看偏殿情况,倒霉就倒霉在,正好撞上他设局的时候。
天时地利人和,全在他这边。
他慢慢把手伸进怀里,摸到那张折叠整齐的房屋结构图——孟璇玑给他的清溪坊宅子图纸。指尖划过东厢位置,那里有个暗格标记。等他出去,第一件事就是把剩下的药粉藏进去,再换一套新的伪装。
但现在,他还得继续装孙子。
外面终于安静下来。夜风吹进门缝,带来一股淡淡的药味,像是从御药房飘来的苦香。
楚昭言翻了个身,把药耙搂得更紧些,嘴里哼起一首小时候听过的童谣:“小郎中,背药筐,治不好病挨棍棒……”
哼着哼着,声音越来越小,最后真睡了过去。
不知过了多久,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停在门外。
钥匙转动。
门开了。
一道黑影站在门口,没进来,只冷冷看了他一眼,然后转身离去。
楚昭言闭着眼,睫毛都没颤一下。
他知道是谁——禁军换岗的校尉,萧明稷的人。这一眼,是确认他还活着,还老实。
很好。
他翻了个身,脸朝墙,嘴角无声翘起。
老东西,这口锅,你慢慢背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