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风从窗缝钻进来,吹得油灯晃了两下,火苗歪到一边,差点熄。楚昭言没睁眼,耳朵却竖着。
门外脚步声变了。
不再是禁军校尉那种干脆利落的靴子响,而是软底布鞋,轻,慢,来回踱步,像猫绕着鱼转圈。还有第二个,脚步更重,停在门口好几次,又退回去。两人不说话,但站的位置刚好卡住门和窗的视线死角——这是盯梢的老手。
他晓得是谁来了。
皇后党派的人,开始查了。
他继续趴着,脸埋在蒲团里,肩膀微微起伏,装睡。嘴里哼起那首童谣:“小郎中,背药筐,治不好病挨棍棒……”声音断断续续,像是梦里嘟囔出来的。
外头静了一瞬。
接着,一个压低的声音响起:“这孩子……真能装?”
另一个冷笑:“八岁,懂什么阴谋?可昨夜那仆役疯喊的话,偏偏只咬陈院判,连名字都叫准了,太巧。”
“未必是他动手,但定有人教。”
“教?谁敢教一个罪臣之子动皇府亲信?”
“所以才要查。三日,盯死他。吃喝拉撒,一根头发丝都不能漏。”
话音落下,两人走远,脚步刻意放轻,以为没人听见。
楚昭言在蒲团上咧了下嘴,牙蹭着粗布,有点痒。
查吧,查三天,查三年都行。小爷我演给你们看。
他翻了个身,药耙搂得紧紧的,像抱着救命稻草。指甲抠着地面灰,一下一下,划出几道歪线,跟先前一模一样——上回校尉来时,他也这么干过,装被吓傻的孩子,只会重复动作。
现在换人看了,他还照演。
没过多久,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。
送膳的太监换了人。不是先前那个圆脸小胖子,而是个瘦高个,眼皮耷拉着,端着食盒进来,目光扫了一圈,最后落在楚昭言脸上。
楚昭言立刻抽了抽鼻子,眼角挤出点泪花,缩着脖子往墙角蹭:“别过来……别抓我……”
太监没理他,把食盒放在地上,打开盖子。四菜一汤,还多了一碗黑乎乎的药汁,冒着热气。
楚昭言盯着那碗药,眼珠子都不转。
他知道这是干嘛的。
要么是迷魂汤,喝完昏睡任人摆布;要么是试毒,看他敢不敢碰。宫里这些弯弯绕,他见得多了。
他猛地跳起来,一脚踢翻食盒,饭菜洒一地,那碗药泼在砖上,滋啦一声,狗舔了会儿都不碰。
“我不喝!我不喝!”他尖叫,整个人往后缩,后脑勺撞上墙,咚的一声,“你们要杀我!跟他们一样!我师父说喝了黑水的人都死了!都死了!”
他哭嚎着,手指乱指,口水鼻涕糊一脸,裤腿也湿了半截——其实是刚才偷偷洒的水,现在正好用上。
门外两人听见动静,立刻冲进来。
瘦高太监皱眉:“这孩子疯了?”
另一人冷眼打量:“倒也不像装的。眼神发散,反应过激,八成真是吓破胆了。”
“可这药……”
“泼都泼了,清了吧。”
两人抬走食盒残骸,临走前又深深看了楚昭言一眼。
门关上,锁链缠了三圈。
楚昭言瘫在地上,喘气,胸口一起一伏,像真累着了。等脚步彻底消失,他慢慢爬起来,舔了舔干裂的嘴唇,低声嘀咕:“一碗药就想试出我?你们也太小看小爷了。”
他拍了拍裤子,走到墙边,耳朵贴上木板。
偏殿年久失修,墙缝老大,隔壁廊下的说话声断断续续飘进来。
“……年纪太小,手段太老。”是刚才那人的声音,“若真是他,这份心性,留不得。”
“可若不是他,背后那人更可怕。”
“查他入京后的所有行踪,接触过谁,说过什么,连放个屁都得记下来。”
“还有那药耙,带出去仔细验,有没有机关。”
“三日后若无实证……就灭口。悄无声息的那种。”
楚昭言贴着墙,耳朵听得发烫。
最后一句,像根针扎进脑子。
他没抖,没慌,反而慢慢咧开嘴,笑了一下。
然后突然翻身,抄起药耙往地上猛砸。
咚!咚!咚!
整间屋子都在震。
他一边敲一边嚷:“坏啦!耙子坏啦!修不好啦!师父要打死我啦!”声音又尖又破,活像个傻子发癫。
墙外两人对视一眼,眉头紧锁。
“听着不像装的。”
“可这节骨眼上发疯,也太巧了。”
“先报上去,让上头定夺。”
脚步声再次远去。
楚昭言停下,药耙拄地,呼哧呼哧喘气,额头上全是汗——一半是真累,一半是演的。
他蹲下来,手指抹了点地上的药渍,凑到鼻尖闻了闻。
黄连、钩藤、还有点朱砂味。
安神定魄的方子,加量了三倍。
想让他昏睡,好搜身?
他呸了一口,把药渣蹭在药耙底下一擦了事。
天快黑了,油灯重新点上,火光摇晃,照得满屋影子乱舞。
他蜷回蒲团,闭眼,呼吸放慢,肚皮轻轻起伏,像真睡着了。
其实耳朵一直醒着。
半夜,窗外有动静。
先是轻轻一响,像树枝刮墙。
接着,一道黑影贴着窗下滑过,停了两息,又退。
不是一个人,是轮班的。
他不动,睫毛都没颤。
过了一会儿,他忽然抽了抽嘴角,梦呓般开口:“不是我……真的不是我……我就捡了个耙子……他们冤枉我……”
声音轻,含糊,断断续续。
外面黑影顿住,静静听了片刻,才悄然离去。
楚昭言睁开眼,在黑暗里盯着门缝下的光。
那是月光照进来的细线,像把刀,横在地上。
他盯着它,忽然笑了。
无声的那种。
牙齿白森森的,在黑里一闪。
你们查啊,查得越狠,越觉得我有问题。一个八岁小孩,被关在这破屋里,还能翻出花来?肯定有鬼!背后有人!是不是萧明稷?是不是老乞丐?是不是哪个漏网的反贼?
猜去吧。
猜到最后,锅还得陈悬壶背着。他名声已经臭了,再添一笔“勾结罪臣之子谋害大臣”,皇上就算不信,心里也得打个结。
他慢慢坐起来,摸了摸药耙把手。
夹层还在,粉也没少。
安全。
他把药耙抱进怀里,下巴搁上去,像抱着玩具。
窗外,又一道黑影闪过。
他立刻闭眼,呼吸放缓,小声嘟囔:“娘……我想回家……我不想当郎中了……”
声音怯生生的,带着哭腔。
外面的人听了几息,走了。
楚昭言再睁眼时,眼里哪还有半分害怕。
他轻轻哼起童谣,这次换了词:“小官爷,穿红袍,查不到真相瞎胡闹,查三天,查三月,最后还得跪着叫爷爷……”
哼完自己乐了,肩膀直抖。
他晓得,这些人不会轻易罢休。
可他也不急。
他耗得起。
一个小破孩,被关在偏殿,吃喝拉撒被人盯着,看起来惨兮兮,任人拿捏。
可实际上呢?
他在看戏。
一场大戏。
皇后党派越查,内部越乱。今天怀疑陈悬壶,明天怀疑幕后黑手,后天说不定互相咬起来。他只要继续装傻,尿裤子,打翻药,砸药耙,说梦话,他们就会越信——这孩子有问题,绝对有问题,但问题在哪?找不出来!
找不出来就最可怕。
他咧嘴,无声笑了下。
手指抠着药耙边缘,一下一下,像在数钱。
外头脚步又起,这次是两个人,走得慢,边走边说。
“明日换人盯,加一班夜哨。”
“东墙角埋了响铃,西窗下撒了灰,他要是动一下,立马知道。”
“三日后,若仍无证据……按原计划办。”
楚昭言贴着墙,听得真切。
他慢慢收回耳朵,缩回蒲团,把脸埋进去。
片刻后,他又抬起头,在黑暗里静静望着门。
门缝下的月光,依旧像把刀。
他盯着它,忽然小声说了句:“来啊,小爷我不怕。”
说完,翻身,背对门,抱住药耙,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,睡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