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刚爬过偏殿的窗棂,把地砖照出一道斜线。楚昭言醒了。
他没动,眼皮都没掀一下,只是鼻孔微微翕张,闻着屋里的味儿——馊饭、汗臭、还有昨夜泼药留下的苦腥气。他记得那碗黑药汁被狗舔了一口就缩头甩嘴,这说明里头加了料,不是普通的安神汤。
他慢慢睁眼,盯着屋顶裂纹看了两息,翻身坐起,药耙抱在怀里,像抱着亲爹。
门外脚步声还在,一轻一重,和昨晚一样,但节奏变了。不再是试探性的来回踱步,而是稳稳当当,像守门石狮子换岗。他知道,对方升级了。
他低头看了看药耙底下的灰线——没了。
西窗下撒的浮灰被人扫平了,连脚印都抹得干干净净。东墙角原先埋了响铃的位置,现在摆了个破陶罐,里头插着半截枯草。他眯眼细看,发现陶罐挪了三寸,正好压住原本的机关点。
“真当小爷是傻子?”他低声咕哝,嘴角一扯,“扫灰挪罐,还拿石灰盖药渍,一套一套的,比抓老鼠还上心。”
他想起昨夜偷听的话:“三日后若无实证,就灭口。”
时间不多了。
他原计划靠装疯卖傻耗着,等萧明稷的人来接应,或者趁乱递个消息出去。可现在,连窗外的一粒沙都被盯死了,别说传信,连根头发丝都带不出去。
他翻出药耙夹层,从最里侧抽出一张皱巴巴的残纸——前天夜里,他在文书房顺走的太医署当值名单碎片。上面记着几个名字,是他怀疑可能和陈悬壶勾结的经手人。本打算今天再琢磨琢磨,找出破绽,结果一看,心凉半截。
第三行那个名字,原本模模糊糊,他一直以为是个“林”字开头的医官,可现在墨迹晕开,像被水泼过,字迹糊成一团,根本看不清。
他指尖用力,捏着纸角几乎要撕了。
线索断了。
这不是巧合。一定是有人搜过他的东西,发现这张纸,故意用水汽熏过,毁掉关键信息。连他藏得这么深的东西都能被找到,说明这屋里,连他睡觉翻身的角度,都在别人眼里。
他靠回墙角,蒲团发出一声闷响。第一次,他觉得这八岁的身子骨真他妈不顶用。想跑跑不了,想找人问没人可问,连写个字都怕被人从墙上看出笔迹。
他闭上眼,深吸一口气。
不能慌。
一慌就露馅。
外面那些人巴不得他崩溃,只要他露出一点破绽,立马就能按“妖童作祟”定罪,直接拖出去杖毙,连申辩的机会都没有。
他强迫自己冷静,脑子里一遍遍过之前的线索:药材入库、账册调包、北参养元散……谁经手最多?谁最容易被收买?谁有动机反咬一口?
可全是一团乱麻。
就在他眉头拧成疙瘩,几乎要骂娘的时候,脑中忽然响起一个声音:
“检测到认知停滞,启动辅助模式。”
楚昭言猛地睁眼,瞳孔一缩。
这声音不像人,也不像鬼,冷冰冰的,像铁片刮锅底,直接在他脑子里响起来,不带一丝情绪。
他没动声色,假装是自己幻听了,继续盯着那张残纸。
可那声音又来了:
“目标记忆偏差:第三行第二字,并非‘林’,而是‘楚’。”
楚?
他脑子嗡了一下。
太医署里没有姓楚的医官,也没有楚姓的学徒。但他突然想起来——有个老杂役,叫楚三,专管药材入库登记,三年前因为记错一味药的分量,被陈悬壶当众打了一顿板子,罚去刷药碾槽,整整刷了三个月。
这事当时闹得不小,连街口卖糖糕的老婶都听说了,说那老头一边刷一边哭,说家里孙儿病着,就指着这点工钱买药呢。
楚昭言当时在药摊听见,还往他碗里扔了两个铜板。
他死死盯着纸上那团墨晕,脑子里飞快回想那天在文书房看到的原始记录残角——确实有个“楚”字,写得歪歪扭扭,像是老人的手笔,他当时以为是批注,没在意。
原来不是批注。
是名字。
楚三!
这老头经手过陈悬壶名下的所有药材出入库,包括那批掺了赤砂根的北参养元散!如果能证明他曾在某次入库时被替换过药物,或者发现他私藏了原始单据,就能顺藤摸出背后黑手!
他指甲在墙上轻轻划了两道,写下“楚三”二字,指腹蹭了蹭,确认笔画没错。
成了。
线索续上了。
他缓缓呼出一口气,肩膀松下来,嘴角一点点扬起,像钓到大鱼的猫。
可那声音自报完提示后,再没动静,仿佛从来没出现过。
楚昭言也没追问。他知道这系统向来神出鬼没,给点好处就跑,从来不解释来龙去脉。但这一回,真救了命。
他心里默念一句:“这系统关键时刻还真管用!”
不是感激,是确认。
这玩意儿虽然冷冰冰的,但好用。以后得多“卡壳”几次,看看还能不能撬出点别的。
他把残纸塞回夹层,拍了拍药耙,像拍老伙计的背。
现在问题来了——他还在偏殿关着,门锁三层,窗有哨,外头还有人轮班盯梢,连放个屁都怕被人听出异常。怎么把“楚三”这个人头挖出来?
直接喊?不行,一提名字就暴露自己知情,反而引火烧身。
写下来?更危险,万一被搜走,就是通敌证据。
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——八岁小孩的手,短,嫩,连筷子都握不稳的样子。没法写字传信,没法翻墙越户,连出门撒泡尿都得报备。
可也正因为是小孩,有些事,反而能干成。
比如——说梦话。
他眼睛亮了。
今晚开始,他就在这屋里,反反复复念叨:“楚三叔……你还我药钱……”“楚三叔你咋不来了……”“你说好教我认药单的……”
说得越傻越好,越可怜越好。让外头那些盯梢的耳朵磨出茧子,听得烦了,自然会去查——这楚三是谁?为啥一个被关的小郎中半夜喊他?
只要他们去查,就会发现这个老头的存在;只要发现他,就会注意到他曾经经手过那些问题药材;只要有一点蛛丝马迹,萧明稷的人就能顺藤摸瓜。
他不用动手,只要“梦话”播下种子,剩下的,交给别人去挖。
他盘腿坐回蒲团,药耙横放在膝上,手指一根根敲着耙齿,像在数银锭。
外面脚步声又响了,这次是送早饭的太监,脚步沉,手里托盘叮当响。
楚昭言立刻变脸,眼神一涣,嘴角抽了抽,整个人蔫下去,像被雨淋透的鸡仔。
门开了条缝,太监探头进来,见他呆坐着,小声嘀咕:“还不醒?”
楚昭言猛地一抖,抬头看他,嘴唇哆嗦:“我……我没偷吃……饭是狗吃的……我不饿……”
太监皱眉,把食盒放下就要走。
楚昭言突然咧嘴一笑,含糊念了句:“楚三叔……明天还来吗……”
声音轻,像呓语。
太监脚步顿了一下,回头瞥了他一眼,没说话,关门走了。
楚昭言低下头,继续抠蒲团上的线头,嘴里又嘟囔了一句:“楚三叔……药钱……欠着……”
一遍,两遍,三遍。
他不急。
有的是时间念。
外头日头渐高,偏殿里闷热起来。他脱了外衣,只穿一件汗衫,坐在地上玩药耙,时不时哼两句童谣,中间夹着“楚三叔”的碎语,像真傻了一样。
中午饭送来,他又踢翻了食盒,哭闹一通,趁人不备,把一小撮迷魂粉弹进门槛缝隙——这是防有人夜里进来搜身。
下午,他躺在蒲团上“睡觉”,其实耳朵一直醒着,听着外头换岗的脚步。每来一批新人,他就翻个身,含糊喊一句“楚三叔”。
喊得多了,连他自己都有点信了。
傍晚,油灯点亮,他蹲在墙角画圈,画完一个,就小声念一遍名字。
突然,他停住笔,抬头看向门缝。
月光又照进来了,细细一条,横在地上,像把刀。
他盯着它,忽然笑了。
这一次,不是无声的笑。
他咧开嘴,牙齿白森森的,在昏光里一闪,像小狼崽子露牙。
他轻声说:“来啊,查三天,查三月,最后还得跪着叫爷爷。”
说完,他翻身躺下,抱住药耙,闭上眼。
药耙夹层里的粉,没少。
墙缝里的草茎标记,还在。
楚三的名字,已经种下了。
他什么都不怕。
他耗得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