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亮，楚昭言还在偏殿里装睡，嘴里嘟囔着“楚三叔药钱还没还”“楚三叔你咋不来了”，声音不大不小，刚好能让门外守着的两个盯梢听见。

他昨夜念了整整半宿，翻来覆去就那几句，连自己都快信了。可他知道，火候到了。

果然，清晨换岗时，一个新来的差役低声问同伴：“城南那个老头查过了？”

“查了，住得破，人也老实，三年前被陈院判打过一顿，现在靠捡药渣过活。”  

“姓楚？叫楚三？”  

“对，就是他。”

两人说话没避声，楚昭言耳朵一竖，心里咯噔一下——成了。梦话真把人引过去了。

他立刻翻身坐起，揉着眼睛，一副刚醒的模样，抱着药耙哼起童谣：“小郎中，走街坊，药钱不给就哭娘……”

门吱呀一声推开，送早饭的太监探头进来，见他还活着，皱眉嘀咕：“又犯癔症？”

楚昭言咧嘴一笑，含糊道：“楚三叔说今天要还我三个铜板……”

太监翻了个白眼，放下食盒就要走。

楚昭言突然扑过去，扒着门框喊：“公公！我梦见楚三叔被人绑了！黑布蒙头，拖进巷子！”

太监脚步一顿，回头瞪他：“小孩子家胡说八道！”

“我没胡说！”楚昭言一屁股坐在地上，拍腿大哭，“他说他藏了单子！藏在老婆坟底下！他们要杀他孙儿灭口啊！”

他哭得撕心裂肺，鼻涕眼泪全蹭在粗布衣袖上，药耙摔在一旁，耙齿都断了一根。

门外两人对视一眼，脸色微变。昨晚才派人去查楚三，这孩子怎么知道坟底藏单？

他们不知道的是，三刻钟后，一辆不起眼的驴车晃晃悠悠出了宫门侧巷，车上坐着个穿灰袍的小药童，低着头，怀里紧抱药耙，正是楚昭言。

赶车的是个哑巴老汉，实则是萧明稷的暗卫。昨夜楚昭言反复念叨“楚三叔”，终于让盯梢起了疑心，消息顺藤摸出宫墙。萧明稷立刻动手，借“采药供御疾”之名，调开禁军，将楚昭言偷运出宫。

驴车颠簸，楚昭言一路闭眼假寐，手指却在药耙夹层里来回摩挲——里面藏着一小包“安神散”，其实是空的，只是一包滑石粉。但他需要这个幌子。

城南贫巷，泥路坑洼，屋舍歪斜。驴车停在一处塌了半边墙的土屋前，门上挂着块发黑的布帘，写着“楚”字。

楚昭言跳下车，拍了拍灰，整了整歪扭的小髻，拎起药耙就往里闯。

“有人吗？我是济世庐的小郎中，给您送东西来了！”他嗓门清亮，像卖糖葫芦的吆喝。

屋里静了几息，才传来窸窣声。门开一条缝，露出张苍老的脸，眼窝深陷，手抖得拿不住门闩。

“谁……谁让你来的？”老头声音沙哑，眼神闪躲。

楚昭言仰头一笑，从怀里掏出个旧布袋：“您三年前丢的药袋，我在药摊捡到，一直留着。里面还有您写的‘楚三’二字呢。”

老头浑身一震，死死盯着那布袋，嘴唇哆嗦。

楚昭言趁机挤进门，环顾四周——屋子低矮，墙角堆着药渣，床铺发霉，桌上一碗稀粥冒着冷气。窗纸破洞外，隐约有道人影一闪而过。

他不动声色，把药袋递过去：“您收好。我路过，顺便看看您身子可好。”

楚三不接，往后退了半步：“我没事，你快走。”

“您手抖得厉害。”楚昭言突然伸手，一把抓住他手腕，指尖按在寸口脉上，轻轻一压，“畏光、心悸、舌苔发青——中了‘软筋藤’，慢毒，每月发作一次，痛如蛇咬，对吧？”

老头猛地抽手，脸色煞白：“你……你怎么知道？”

“因为三年前，您刷药槽被打那天，我去过太医署外。”楚昭言压低声音，“您一边哭一边说，孙儿病着，等着工钱买药。我当时往您碗里扔了两个铜板。”

楚三瞳孔骤缩，盯着他看了半晌，忽然老泪纵横：“是你……真是你……”

“所以我不害您。”楚昭言松了口气，“我只想知道一件事——那份原始入库单，是不是在您手里？”

老头浑身一僵，摇头后退：“我不知道！别问了！求你别问了！”

“您不说，我也能找到。”楚昭言语气平静，“但您孙儿的命，只能靠您自己换。”

“他们说了！”楚三突然扑跪在地，声音发颤，“只要我说一个字，孙儿就活不成！我儿子就是这么没的！当年我说漏一句，他们就说他痨病死了！可他是被活埋的啊！”

他捶地痛哭，肩膀耸动。

楚昭言蹲下身，从药耙夹层取出那包“安神散”，塞进他手里：“这药能护心神。若您孙儿将来中毒，服下可延一时。我不骗您。”

楚三抬头，浑浊的眼里闪过一丝光。

楚昭言继续道：“您以为闭嘴就能保他？错了。今日他们让您闭嘴，明日就能让他‘病逝’。您不信？那您告诉我，是谁每月给您送药，说是解毒，实则加量？”

老头浑身一颤，嘴唇哆嗦。

“是陈院判的人？”楚昭言冷笑，“还是……皇后宫里来的？”

楚三猛然抬头，惊恐万分。

楚昭言知道戳中了。

他缓缓道：“我要的不是名字。是那份单子的藏处。您不说，我也能挖坟找。但您孙儿的命，您还想不想救？”

老头终于崩溃，颤抖着指向床底：“……砖缝……撬开第三块……单子在我老妻的棺材底下……她说要带进土里……才安心……”

楚昭言站起身，拍了拍裤子上的灰：“您放心，我今夜就去取。天亮前，把证据送到安全地方。”

他转身欲走，忽听窗外瓦片轻响。

他立刻回头，见楚三脸色惨白，嘴唇哆嗦：“他们……他们在外面……”

楚昭言眯眼，低声道：“您待着别动。记住，无论听到什么，都别说见过我。”

说完，他拎起药耙，一脚踹开门，大喊：“楚三叔！您说的那个单子在哪儿啊！我帮您找！”

喊完，撒腿就跑。

身后，几道黑影从屋顶跃下，追了上去。

楚昭言在巷子里左拐右窜，药耙甩得呼呼作响，故意撞翻几个菜筐，制造混乱。追兵被绊住片刻，他已钻进另一条窄巷。

巷口，萧明稷靠在墙边，一身灰衣，像个寻常随从。

“拿到了？”他低声问。

“没拿，但知道在哪儿。”楚昭言喘着气，“城西义冢，他老婆坟底下。”

萧明稷眼神一凛：“今晚就去。”

夜幕降临，乌云遮月。

城西义冢，荒草丛生，坟包错落。一座新坟前立着块歪斜的石碑，写着“亡妻李氏”。

楚昭言和萧明稷蹲在坟后，用短锄小心掘开浮土。棺木浅埋，很快露出一角。

萧明稷掀开棺盖，一股腐味扑面而来。楚昭言屏住呼吸，伸手在棺底摸索，果然摸到一块油纸包。

他抽出油纸，借着火折子一看——里面是张泛黄的入库单，墨迹清晰，记录着“北参养元散三十斤，入库日期、经手人：楚三”。

可真正让他瞳孔一缩的，是背面一行隐墨小字：

“燕使三更至，换赤砂根二十斤，银走海路，账归凤仪。”

萧明稷凑过来，火光映在他脸上，阴晴不定。

“凤仪……”他低声念，“是皇后的寝宫。”

楚昭言盯着那行字，缓缓道：“原来不是贪财，是借瘟疫杀人，等百姓死尽，再让北燕打着‘赈灾’旗号入京。皇后早就掺和进去了。”

萧明稷沉默片刻，突然抬手，吹灭火折。

黑暗中，他声音低沉：“这份证据不能留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楚昭言把油纸包塞进怀里，“先藏好，等时机成熟再掀。”

“走。”萧明稷起身，“我让暗卫清道，绕小路回城。”

两人扶起早已等在远处的楚三，往义冢外走。老头脚步虚浮，冷汗直冒，显然毒发在即。

“撑住。”楚昭言搀着他，“进了城，我给你解药。”

楚三喘着气，声音微弱：“你们……真的能斗过他们？”

“能。”楚昭言握紧药耙，“因为他们忘了——小孩记性最好。”

三人踏上小道，夜风卷起枯叶。远处城楼隐约可见灯火。

突然，楚三脚步一软，跪倒在地。

楚昭言急忙扶住，一摸他额头——滚烫。

“毒发了。”他皱眉，“得马上解。”

萧明稷回头看了看：“前面有间废弃马厩，先躲进去。”

三人踉跄前行，推开破败木门，钻进马厩。萧明稷点燃随身火烛，昏光摇曳。

楚昭言从药耙夹层取出一个小瓷瓶，倒出一粒黑丸：“张嘴。”

楚三犹豫。

“不吃，半个时辰内七窍流血。”楚昭言语气平淡，“吃，还能活到明天。”

老头闭眼，吞下。

楚昭言又从怀里摸出针匣，抽出一根细针，在烛火上烤了烤，扎入楚三手腕内关穴。

老头身体一颤，呼吸渐渐平稳。

萧明稷看着这一幕，忽然道：“你到底几岁？”

楚昭言收针，擦了擦手：“八岁，户口本上写的。”

萧明稷没笑。

火光映在油纸包上，那行“账归凤仪”四个字，像刀刻一般清晰。

楚三靠在墙角，虚弱地睁开眼，看着两人：“你们……打算怎么办？”

楚昭言把油纸包贴身收好，拍了拍药耙：“睡觉。”

他盘腿坐下，闭上眼。

萧明稷站在门口，手按刀柄，望着外面漆黑的夜。

马厩外，风停了。

一根枯枝，悄无声息地断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