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厩外那根枯枝断裂的声音,轻得像片叶子落地。楚昭言刚把针收进药耙夹层,指尖还沾着楚三手腕上渗出的冷汗。烛火晃了晃,映得墙上的影子一颤。
萧明稷站在门口,手按在刀柄上,侧耳听了听外面,低声道:“没动静。”
“再等等。”楚昭言蹲回角落,看着靠在墙边的楚三,“他快醒了,刚才眼皮动了一下。”
萧明稷回头看了眼,老头脸色青灰,嘴唇发紫,呼吸微弱得几乎看不见胸口起伏。“你确定他能说话?”
“毒已经压住了。”楚昭言抹了把脸,“软筋藤不是要命的毒,是让人慢慢废掉的。他们不急着让他死,才留到现在。可现在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有人不想给他开口的机会。”
话音未落,楚三突然浑身一抽,喉咙里发出“咯”的一声,像是被什么卡住。紧接着,他整个人猛地挺直,双手抓地,指甲在泥地上划出四道深痕。
“糟了!”楚昭言扑过去,一把掐住他下颌,想掰开嘴查看,可已经晚了。
一股黑血从楚三鼻孔涌出,顺着眼角滑下,耳朵、嘴角也跟着渗出血丝。他的眼睛瞪到极致,瞳孔扩散,死死盯着楚昭言,嘴张了又合,却一个字也没说出来。
然后,头一歪,不动了。
烛火噼啪响了一声,照着他僵硬的脸。屋子里一下子静得吓人。
楚昭言松开手,慢慢坐回地上。手指还在抖,不是怕,是气。他低头看着自己沾血的手指,一言不发。
萧明稷走过来探了探鼻息,沉声道:“死了。”
“嗯。”楚昭言应了声,声音平得像井水。
“不是毒发。”萧明稷捏起楚三的手腕翻看,“软筋藤不会七窍流血,这是被人加了料——断肠草混了鹤顶红,一口下去,神仙难救。”
“他们一直盯着。”楚昭言抬头,看向窗外,“从我们进马厩那一刻就在等。只要他活着,就有翻盘的可能。所以他不能活。”
萧明稷盯着他:“现在怎么办?油纸包还在你身上?”
“在。”楚昭言从怀里摸出那块油纸,没打开,只是攥紧了,“证据还在。”
“你现在拿去呈报,只会更糟。”萧明稷语气冷下来,“一个八岁小孩,私自带罪民出宫,半夜掘坟,结果证人当场暴毙。你说皇帝信谁?皇后党派巴不得你撞上去,正好一网打尽。”
楚昭言没吭声,把油纸重新塞进怀里,贴肉藏好。
外面风又起了,吹得破窗纸哗啦作响。马厩门半掩着,夜色浓得化不开。
两人沉默坐着,听着风刮过荒草的声音。
天快亮时,第一声锣响从远处传来。
“咚——”
接着是第二声,第三声,越来越近。
“奉旨搜查!逆贼楚三勾结外敌,昨夜畏罪自尽于城西荒厩!同党小郎中楚昭言,年方八岁,蛊惑宫人,私带重犯,图谋构陷朝廷命官,罪大恶极!凡有藏匿、协助者,一体同罪!见其踪迹者,速报巡城司,赏银五十两!活捉送官者,赏银二百两!”
喊话的是巡城司差役,嗓门洪亮,一句接一句,在巷子里来回穿行。
楚昭言趴在柴堆后,透过缝隙往外看。三个差役举着告示牌走过,后面跟着一群看热闹的百姓。告示上画着他的像,虽粗糙,但药耙、歪髻、粗布衣都对得上。
“那就是他?”有人指着画像问。
“听说才八岁,邪门得很,会用迷魂药。”
“啧,小小年纪就干这事儿,爹娘也不管?”
“他爹早死了,娘改嫁了,没人管。”
楚昭言听着,挠了挠头,咧了下嘴,没笑出来。
萧明稷在他旁边低声说:“我得走了。再不回宫,他们就要查我昨晚的行踪。你一个人小心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楚昭言点头,“你不用管我。”
“我不是管你。”萧明稷看了他一眼,“我是不想让这份证据烂在泥里。”
说完,他起身,从后窗翻出去,身影很快消失在晨雾中。
楚昭言在柴堆里又躲了半个时辰,直到街上人多了起来,差役换班,他才悄悄溜出马厩。贴着墙根走,专挑背阴窄巷,一路往城南挪。
太阳升起来时,他钻进一间塌了半边的破庙。屋顶漏光,地上积着昨夜的雨水。他找了个干角落坐下,把药耙抱在怀里,像抱着什么宝贝。
庙外传来脚步声,几个孩子跑过,嚷着:“捉小郎中喽!二百两银子买糖吃!”
楚昭言缩了缩脖子,从怀里掏出那块油纸,轻轻展开一角。墨迹还在,字也清清楚楚。
他盯着那行“账归凤仪”,看了很久。
手指慢慢摩挲过纸面,像是在摸某个人的命脉。
庙门口有只野狗探头,闻了闻,冲他叫了两声。他捡起块石头扔过去,狗跑了,尾巴夹得紧紧的。
他低头,看着自己脏兮兮的手掌,忽然想起昨夜楚三最后那个眼神——不是恐惧,是求生。明明已经快不行了,还在努力睁眼,想说话。
可他说不出。
现在能说的,只剩他了。
他挠了挠头,抓了把地上的土往脸上抹,一边抹一边嘀咕:“这可咋办?”
土混着汗,在脸上糊成一道道。他看着自己手掌里剩下的泥,忽然笑了下。
“不过我可不会轻易放弃。”
他把油纸重新包好,塞进药耙夹层最深处,用一根断齿卡住,确保不会掉出来。
然后站起来,拍了拍屁股上的灰,走到破庙门口。
外头日头已经高了,街上人来人往。巡城司的告示贴在城门、米行、茶摊,到处都是。他的画像被风吹得一角翘起,像在招手。
他看了眼,转身钻进旁边一条臭水沟旁的小巷。
巷子尽头有口井,井边坐着个补鞋的老头。他走过去,蹲下,掏出两个铜板放在鞋摊上。
“修鞋。”他说,声音哑了点。
老头抬头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,接过鞋开始敲钉子。
锤子一下下敲在铁底上,叮叮当当。
楚昭言盯着那双手,粗糙,裂着口子,可稳得很。
他忽然说:“死了一个人,总得有人替他说下去。”
老头手顿了顿,继续敲。
“这案子,我跟定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