破庙的屋顶漏了个大洞,日头已经升得老高,一束光直直照在楚昭言脸上。他眯了眯眼,抬手抹了把脸上的土灰,昨夜糊的泥早干了,裂成一片片往下掉。药耙还抱在怀里,像条命根子似的,手指下意识摸了摸夹层——那块油纸包还在,硬邦邦地贴着布缝。
他松了口气,低头开始整理药耙里的零碎。草药渣、断针、半截麻绳,还有几片晒干的软筋藤根。这玩意儿是他昨夜从楚三身上取下来的,说是毒引,其实也是线索。他一边翻一边嘀咕:“老头子临死前眼神不对劲,嘴张那么大,不像是要认命……”
话没说完,手指突然碰到了什么。一块布条从软筋藤包裹里滑出来,泛黄发脆,像是从旧衣裳上撕下来的。他捡起来一瞧,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八个字:**井底三尺,石裂向东**。
“啥玩意?”楚昭言皱眉,拿远了看,又凑近了瞅,“这字写得比狗爬强不了多少,可……咋看着这么眼熟?”
他猛地想起,这块布原本是裹药用的,就塞在药耙夹层最底下,紧挨着那包软筋藤。当时楚三昏迷前,他顺手把药根收进去,根本没注意包药的是块破布。现在想来,那老头明明快不行了,还死死攥着他手腕,力气大得不像病人。
“靠!”楚昭言一拍大腿,“这老头还挺聪明!留后手都不吱声!”
他盯着那八字看了半天,脑瓜子飞快转悠。井底三尺?城南这片谁家有井?他立马想到补鞋老头摊子边那口古井——青石垒的,井沿都磨平了,听说早年塌过一次,后来没人修,就成了街坊倒泔水的地方。
“石裂向东……”他念叨着,忽然跳起来冲到破庙门口,扒着墙往外瞄。巷子尽头就是那口井,阳光斜照过去,东侧井壁果然有道裂缝,宽得能插进两根手指。
“我去!”楚昭言咧嘴笑了,“真藏那儿了?”
他赶紧缩回来,把布条塞回药耙,又检查了一遍油纸包,确认没露馅。外面巡城司还在喊通缉令,街上时不时走过差役,腰刀晃得人眼花。他不敢贸然行动,蹲在角落琢磨怎么下手。
正想着,外头传来叮叮当当的敲打声——补鞋老头出摊了。锤子一下下砸在鞋底,节奏稳定,听着像是个老实人。楚昭言眯眼回忆:昨儿他去修鞋,老头连头都没抬,只问了一句“钉还是补”,收了两个铜板就干活,全程不搭话。
“八成不知道我是谁。”楚昭言心里有了谱,“只要他午睡,我就有机会。”
他在破庙里等了小半个时辰,太阳移到头顶,热得蝉都叫不动了。街上的行人少了,补鞋老头打了两个哈欠,把锤子往鞋摊上一放,往旁边草席上一躺,没一会儿就打起了呼噜。
楚昭言立刻起身,猫着腰贴墙根溜过去。他故意绕到井后,背对街道,用药耙钩住井壁裂缝,试探着踩了上去。药耙是粗木做的,一头削尖,平时挖药用,现在当拐杖使也行。他一手抓裂缝,一手撑药耙,一点点往下蹭。
井壁湿滑,长着青苔,脚下一滑差点摔下去。他咬牙稳住,终于降到约莫三尺深的位置。东侧石砖果然松动,缝隙比远处宽得多。他伸手一抠,咔的一声,整块砖被拔了出来。
后面是个凹槽,里面塞着个陶罐,封得严实,外头裹了层油布。
“还真有货!”楚昭言眼睛一亮,赶紧把陶罐掏出来,抱在怀里。他不敢久留,手脚并用地往上爬,药耙差点卡在缝里,硬是掰断一根齿才抽出来。
回到地面,他顾不上心疼药耙,躲进井旁一条臭水沟边的废巷,背靠烂墙坐下,心跳咚咚响得像打鼓。打开陶罐,里头卷着一卷绢布,展开一看,密密麻麻全是字。
“我的娘哎……”他瞪大眼,“账目明细?还有官印摹本?”
上面记录的正是北参养元散的出入流水,不仅有入库时间、数量,还列了经手人名字——其中赫然写着“太医署少卿萧明恪”,旁边盖着私印摹样。更绝的是,末尾还附了一串名单,牵扯到户部、工部好几个小官,全跟药材走私有关。
“这下炸锅了!”楚昭言越看越激动,“油纸包只能证伪,这绢布可是铁证!连印都能对上!”
他赶紧把绢布卷好塞进药耙夹层,和油纸包并排放。刚合上盖子,外头巷口传来脚步声。他立马缩脖子,屏住呼吸。
两个差役晃过来,一个说:“听说那小郎中才八岁,敢干这事儿,邪门得很。”
另一个冷笑:“年纪小就能逃罪?抓住了照样砍头。上头说了,活捉赏二百两,我都想动手了。”
两人说着走远了。楚昭言等脚步没了,才敢喘气。他摸了摸药耙,低声自语:“证据到手了,接下来……得找个人商量。”
他第一个想到的就是萧明稷。那三皇子虽然装纨绔,可脑子清楚得很,上次掘坟也是他帮着遮掩。更重要的是,只有他信自己不是为了争功,而是真想把这事掀出来。
“问题是,他在哪儿?”楚昭言挠头,“宫里肯定不能去,我这通缉犯身份一露面就得被抓。”
他想了想,从怀里摸出一枚铜钱,在掌心弹了弹。这是他昨日修鞋时,特意多给补鞋老头的——铜钱边缘刻了个极小的“X”,是他和萧明稷之前约定的暗号之一。只要有人把这枚钱送到指定茶摊,对方就会收到消息。
“现在只能赌一把。”他站起身,把铜钱揣回怀里,“要是他不来,我就自己干到底。”
他沿着废巷走到另一头,绕了个大圈,避开主街,来到城东一家名叫“半碗居”的茶摊。这儿不起眼,但常有江湖人歇脚,消息灵通。他挑了个角落坐下,点了一碗最便宜的粗茶,一边喝一边盯着门口。
等了不到一盏茶工夫,外头来了个卖糖葫芦的小贩,穿着油腻腻的短打,帽子压得低。他路过楚昭言桌边时,顺手放下一串糖葫芦,嘴里嘟囔:“小孩别吃凉的,伤胃。”
楚昭言眼皮一跳——这声音压低了,但一听就是萧明稷的调子。
他不动声色接过糖葫芦,小贩转身就走。等那人拐过街角,楚昭言迅速起身跟上。两人一前一后穿过三条窄巷,最后钻进一间废弃的柴房。
门一关,帽子摘了,果然是萧明稷。他换了身平民衣服,脸上抹了灰,可那双眼睛还是透着精光。
“你疯了?”萧明稷压低嗓门,“全城都在抓你,你还敢露面?”
“证据拿到了。”楚昭言直接打开药耙,掏出绢布,“楚三留的后手,藏在井底陶罐里。账目、印模、人名,全齐了。”
萧明稷接过绢布快速扫了一遍,脸色变了:“这比油纸包厉害多了。有了这个,我们能一口气掀翻半个太医署。”
“所以得赶紧动。”楚昭言收起东西,“但我一个人不行,得有人帮我把风,还得找个安全地方藏身。”
萧明稷盯着他看了两秒,忽然笑了:“你还真是属牛的,撞了南墙也不回头。”
“我不撞墙。”楚昭言咧嘴,“我专撬墙角。”
萧明稷摇头:“行,听你的。我知道城西有间空医馆,原是孟家的,没人管。你先躲那儿,我今晚派人送吃的和消息。”
“你不进宫?”楚昭言问。
“我请了病假。”萧明稷拍拍他肩膀,“反正皇上也觉得我整天喝酒逛窑子,病一场很正常。”
两人正说着,外头传来狗吠。萧明稷立刻警觉:“有人靠近,我先走。你等我信号再转移。”
他从后窗翻出去,身影一闪就没入巷子。楚昭言把药耙背好,蹲在柴堆后观察外面。过了片刻,一只灰鸽子从屋顶飞过,盘旋一圈,落向城南方向。
“信号到了。”他站起身,拍掉裤子上的灰,“戏,该接着唱了。”
他拉开柴房后门,钻进一条堆满杂物的小径。阳光斜照在他歪扭的小髻上,药耙在地上拖出一道浅痕。他的脚步轻快,嘴角微微翘着。
走到巷口,他回头看了一眼方才的柴房。
风吹过,门轻轻晃了一下。
他转身迈步,消失在街角人流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