灰鸽子飞过城西的屋脊时，楚昭言正蹲在废弃医馆后院的井沿上啃半块冷炊饼。饼硬得像药丸，咬一口牙花子发酸，他也不在乎，一边嚼一边拿指甲在井壁划道儿——一道、两道、三道，跟昨儿在破庙数蚂蚁搬家似的。
药耙靠在墙根，歪了半边齿，活像个断了腿的瘸驴。他瞅它一眼，哼了声：“你比我还能扛，断一根还知道替我挡灾。”
话音刚落，院门“吱呀”一响。他立马把饼塞进嘴里，囫囵咽下，差点噎出泪花。抬头一看，门口站着个穿粗布短打的汉子，袖口磨得发白，手里拎着个油纸包，脸上抹着灰，可那双眼睛亮得不像卖菜的。
“修屋顶的来了？”楚昭言咧嘴，腮帮子鼓得像塞了俩核桃。
萧明稷没答话，反手关门，插上门闩，又踹了两脚确认结实。这才走到井边，把油纸包往地上一放：“你倒会挑地方，这孟家老医馆，墙比纸厚不了多少，风一吹漏三遍。”
“漏得好。”楚昭言拍拍屁股站起来，“谁偷听都听见一半，猜错全盘。”
萧明稷瞥他一眼，弯腰打开油纸包，里头是几块酱肉、一壶温酒，还有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条。他抽出纸条展开，扫了一眼，递过去：“我已经让亲信传话，说你疯魔了，把证据扔井里捞不上来。街头药贩也放了风，说你半夜哭喊‘东西没了’，还往河里跳，被街坊拉住。”
楚昭言接过纸条看了一眼，随手塞进药耙夹层，嘿嘿一笑：“跳河？我连井都差点出不来，哪有力气跳河？”
“但得让人信。”萧明稷拧开酒壶盖，喝了一口，辣得眯眼，“皇后党那帮人精，不看见尸首都不信人死了，更别说信你丢了证据。”
“所以咱得让他们亲眼‘看’见。”楚昭言从怀里摸出一张薄纸，摊在膝盖上。纸上是歪歪扭扭的字迹，盖了个模糊的印，像是小孩涂鸦。
萧明稷皱眉：“这是啥？”
“假的。”楚昭言用手指点了点印章位置，“印偏了三分，字是左手写的，墨还晕了一角。你看，像不像急着藏又怕人找不到？”
萧明稷盯着看了两秒，忽然笑出声：“你还真敢做……这要是真拓本，我都差点信了。”
“就怕他们不信真。”楚昭言卷起纸，用一根草绳捆好，“我已经让孟家旧仆今晚悄悄放回原济世庐废墟，就搁灶台底下——那地方我砸过墙，砖松，好找。”
“他们会派人去搜？”
“必须去。”楚昭言拍了拍药耙，“通缉令贴满城，我人都躲起来了，东西能不慌？他们巴不得我乱来。现在听说我疯了、东西丢了，肯定要亲自验真假。不来是傻子，来了……就是送礼。”
萧明稷看着他，半晌摇头：“你才八岁，心眼比耗子洞还多。”
“命小，不长心眼早被人炖汤了。”楚昭言抓起一块酱肉塞嘴里，含糊道，“再说了，我又没说瞎话——我确实‘丢了’证据。”
“那你现在手里的是？”
“真的。”他拍拍药耙，“锁得严实，连老鼠啃都得崩牙。”
两人正说着，外头传来两声猫叫。一长一短，停了片刻，又是一长一短。
萧明稷立刻起身，走到门边侧耳听了一会儿，回头点头：“是我派的两个药童，回来了。”
门开一条缝，两个十四五岁的少年溜进来，一个瘦高，一个矮壮，都穿着太医院学徒的青布衫，脸上沾着灰。
“回禀大人。”瘦高那个压低嗓门，“太医署今早有人换岗，比平日多了两个生脸，守在后巷。我们假装送药渣，听见他们在说‘东西还没找到，上头急了’。”
另一个接话：“户部那边也有动静，有个文书模样的人午时匆匆出门，坐轿去了东府街，那是皇后族弟的别院。”
楚昭言听完，眼睛都亮了，像夜里照路的萤火虫：“急了，真急了。怕我不光丢了证据，还顺手给了别人。”
萧明稷冷笑：“他们宁可信错，不可放过。尤其这种时候，一点风吹草动都能当军情报。”
“那就再加点风。”楚昭言从药耙里掏出一小包粉末，递给矮壮少年，“把这个撒在原济世庐门口和巷角。别多，星星点点就行，像不小心洒的。”
少年接过：“这是啥？”
“追踪粉。”楚昭言眨眨眼，“无色无味，沾了走夜路会微微发亮。他们要是夜里去翻，咱们的人远远跟着就行。”
“你还会这个？”萧明稷挑眉。
“采药人不带点防身玩意儿，早被山魈叼去当点心了。”楚昭言拍拍手，站起身，“现在只等鱼咬钩。”
“万一他们不派小的，自己亲自去呢？”萧明稷问。
“更好。”楚昭言咧嘴一笑，露出缺了颗门牙的豁口，“大鱼离水，才容易翻船。”
天快黑时，雨下了起来。
不大，细密如针，打在瓦片上沙沙响。楚昭言坐在医馆正堂的门槛上，背靠着门框，药耙横在腿上当桌子，摆着半碗凉茶、一块剩饼。
他没进屋。
屋里潮，墙皮剥落一大片，地上还有老鼠跑过的痕迹。他宁愿在外头淋点雨，至少风能吹散那股霉味。
萧明稷披了件蓑衣进来，抖了抖帽子上的水珠：“我那两个药童回来了，说傍晚有两个人鬼鬼祟祟进了原济世庐，翻了半个时辰，最后从灶台底下摸出一张纸，揣进怀里就走。”
楚昭言眼睛一眯：“拿了？”
“拿了。”萧明稷坐下，从怀里掏出一张小纸条，“还留了个记号——墙上画了个歪十字，是我们约定的‘已取货’暗号。”
楚昭言一把抢过纸条，对着微弱天光看了眼，咧嘴笑了：“还真有人信涂鸦是国宝。”
“他们连夜就把纸送去东府街了。”萧明稷低声，“我让人盯到门口，没进去，但半个时辰后，里头点起了灯，几个人影在窗上晃，像是在传阅什么。”
“传阅个屁。”楚昭言哼道，“那是慌了神，找人辨真假。可惜啊，他们请的‘高人’，顶多认得药材，认不出印章偏了三分是故意的。”
“下一步呢？”萧明稷看他。
“等。”楚昭言把药耙抱紧了些，“等他们认定‘证据已毁’，放松警惕。等他们觉得万事大吉，开始擦屁股、灭痕迹。等他们……觉得自己赢了。”
他仰头看了看天，雨丝落在脸上，凉丝丝的。
“人一得意，就爱多说话。”他轻声道，“话多了，就会漏风。”
萧明稷看着他小小一团坐在门槛上，浑身湿漉漉的，像只落汤鸡，可那双眼睛亮得吓人。
“你说你不是妖童，谁信？”
“我不是妖童。”楚昭言低头抠药耙上的泥，“我是郎中，治得了病，也治得了坏人。”
雨渐渐小了。
夜深时，一只灰鸽再次飞过屋脊，落在隔壁屋顶，抖了抖翅膀，掉下一小截红绳。
楚昭言看见了，没动。
他知道，那是萧明稷眼线的回报信号：**诱饵已被取走，猎网已张**。
他慢慢从怀里摸出那卷真正的绢布，轻轻展开一角。账目明细清晰，官印摹本完整，萧明恪的名字赫然在列。
他看了一会儿，小心翼翼卷好，重新塞进药耙夹层最深处。
然后他合上药耙，拍了拍，像拍个熟睡的娃。
“你们拿走假的，我就拿着真的。”他低声说，“不怕你们不回来。”
他抬头看向漆黑的夜空，乌云裂开一道缝，漏出半颗星。
他忽然笑了，笑得像个恶作剧得逞的小屁孩。
“我就等着他们自投罗网！”
屋檐滴下一串雨水，砸在他脚边，溅起一朵小小的泥花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