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还在吹,卷着矿窟里未散的灰烬,在地上打着旋儿。墨渊站在五步开外,背影像一块立在废墟里的黑石碑,一动不动,也不回头。
龙允盯着他后脑勺看了三秒,忽然觉得这人挺会拿捏气氛——说一堆扎心话,转身就走,留个背影让人自己悟,跟食堂打饭的大叔一个套路:不给添汤,但眼神里写满“你自己看着办”。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掌心全是汗,混着血和灰,黏糊糊的。刚才那场打斗耗得彻底,灵力池干得能养乌龟,腿肚子还抖得像刚学会走路的奶娃。可丹田深处,那黑白轮盘还在转,慢是慢了点,但没停。
就像墨渊说的,它不是工具,是寄生兽,还是个爱刷存在感的那种。
龙允想起每次用完“噬法”后脑子里蹦出来的奇怪念头,比如“再杀一个”“把那个魔修的脸按进泥里”“你才是最强的”,活脱脱像被某个中二病晚期附体。以前以为是自己变强了底气足,现在看,怕不是轮盘在偷偷喂情绪饲料。
他深吸一口气,空气里还有焦铁和烧石头的味道,呛得他想咳嗽,但他忍住了。
“前辈。”他开口,声音不大,但足够让废墟里的三个人都听见,“多谢指点。”
墨渊没动。
“您说得对,我确实一直被它牵着走。”龙允往前迈了一步,脚踩在碎石上发出咔嚓声,“但我不能一直躲在别人划的路里。”
这话一出,秦昊眉毛一挑,扭头看向他,像是在看一个突然宣布要裸奔上擂台的兄弟。
苏婉清没说话,只是指尖微微一动,那缕缠在手腕上的寒气悄悄绕了半圈,像是在确认什么。
龙允继续道:“你说吃饭不能把碗也嚼了,我懂。可问题是,我现在连怎么用筷子都没整明白,你就让我别噎着,是不是有点太狠了?”
墨渊终于缓缓转过身。
他脸上没什么表情,眼神却不像之前那么压人了,反倒有点像看到自家灵田里冒出棵歪苗,既嫌弃又忍不住多看两眼。
“所以呢?”他问。
“所以——”龙允抱拳,动作不算标准,但挺诚恳,“路我自个儿走。死也好,疯也罢,锅我自己背。”
说完,他侧身一让。
苏婉清立刻起身,站到他左边,衣袖微扬,冰纱在臂间轻轻滑落,随时能出手。
秦昊咧嘴一笑,扛起那根不知道从哪捡来的钢梁,一步跨前:“兄弟去哪儿,我就跟到哪儿!顺便说一句,咱能不能先找个地方吃口热的?我都饿得能吞下一头岩甲犀了。”
墨渊目光扫过三人,从龙允脸上的血痕,到苏婉清指尖凝结的霜花,再到秦昊那条已经开始发黑的左臂。他没笑,也没点头,只是沉默了两息,然后轻轻颔首。
一下。
不多不少。
像是一块石头落进了水里,没声响,但涟漪已经荡开了。
他转身,步伐依旧不急不缓,黑袍下摆擦过焦土,每一步落下,地面都轻微震颤,仿佛整座矿窟都在为他让道。走到出口时,风忽然大了些,吹起他的衣角,人影一闪,便彻底融入了山雾之中,再不见踪迹。
龙允站在原地,没动。
直到秦昊用钢梁戳了下他肩膀:“喂,发什么愣?咱们接下来去哪儿?回宗门泡药浴?还是直接找家酒楼,我请客,庆祝咱仨活下来了?”
“不去。”龙允摇头,“我们得在这山脉里继续待着。”
“啊?”秦昊瞪眼,“你还想遭罪?”
“我要找平衡它的办法。”龙允拍了拍胸口,轮盘还在转,嗡嗡的,像一台老旧的灵机风扇,“不是靠别人教,是靠自己试。走错了,大不了躺平;走对了,才算真正握住了命。”
苏婉清轻声道:“我陪你。”
秦昊看看她,又看看龙允,忽然笑了:“行吧,反正我巨黑龙宗家规第一条就是——兄弟认定了的事,闭眼跟着冲。”
他把钢梁往肩上一扛,大步走向矿窟外:“走!本少主宣布,从现在起,咱这支队伍正式更名为‘逆命三人组’!口号是——不靠天,不靠地,全靠自己硬刚到底!”
龙允没笑,但嘴角抽了抽。
苏婉清翻了个白眼,指尖寒气一闪而逝。
三人并肩走出废墟,身后只剩残炉断梁,和一片死寂的战场。
山雾弥漫,黑风山脉深处林影重重,看不见路,也没有标记。他们就这么一步步走进去,脚步踏在枯叶上沙沙作响,像某种无声的宣誓。
龙允走在最前,手按在丹田位置,轮盘的震动依旧清晰。他知道前路凶险,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失控,也不知道哪次战斗会成为压垮自己的最后一根稻草。
但他也知道,有些路,必须一个人走。
哪怕没人看好,哪怕体内住着个想篡位的祖宗。
他低声说:“我们不知道该怎么平衡它,但只要不停下,总会找到答案。”
苏婉清点头,指尖再次凝出一缕寒气,轻轻缠绕手腕。
秦昊扛着钢梁,咧嘴一笑:“兄弟,你说往哪,我就砸哪。”
三人身影渐隐于山林深处,雾气吞没了他们的背影,只留下风穿过断崖的呼啸。
远处,一只黑羽鸦扑棱棱飞起,掠过悬崖,消失在灰蒙蒙的天际。
龙允的脚步没有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