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亮,楚昭言就蹲在废弃医馆的门槛上啃冷饼。昨夜那场雨把屋檐滴得叮咚响,他也没睡踏实,梦里全是印章偏了三分、墨晕一角的事。药耙横在腿上,像根老骨头似的歪着,夹层里的绢布硌得他大腿发麻。他知道,今天就得把账算清楚。
宫门外的鼓声敲到第三通时,萧明稷来了,披着件半旧的青袍,脸上没笑也没怒,只冲他点点头:“走吧。”
楚昭言把最后一口饼咽下去,拍拍手站起来,药耙一扛,咧嘴道:“他们要是知道我带的是真的,牙都得咬碎。”
“那就别让他们提前知道。”萧明稷低声道,“进去后你少说话,等我信号。”
两人进了宫门,一路穿廊过殿,直入金銮大殿。百官已列班站定,空气沉得像压了块磨盘。皇帝坐在龙椅上,脸色阴晴不定。皇后党派几位官员站在东侧,个个挺胸抬头,眼神锐利如刀,仿佛今日不把谁拖出去砍了就不罢休。
一个穿绯袍的御史率先出列,声音洪亮:“启禀陛下!臣有本奏!罪臣之子楚昭言,年未及冠,却私藏禁药、勾结外敌、伪造医案,证据确凿!请即刻下狱问罪,以正朝纲!”
话音未落,另一个白面官员接上:“昨日巡城司于济世庐废墟灶台之下,搜出密件一封,内载北参养元散出入明细,盖有户部官印,笔迹伪造,显系此人栽赃陷害忠良!此等妖童,留之必为祸患!”
又一人抢步上前:“更可恨者,其屡次扰乱太医署秩序,蛊惑大臣,煽动流言,致使李大人病情加重,险些丧命!此非奸佞,何为奸佞?”
群臣嗡嗡议论起来,有人附和,有人观望。楚昭言站在殿中央,头垂得低低的,手里抱着药耙,像个被吓傻的小乞儿。他不反驳,也不抬头,任那些唾沫星子往他脸上喷。
皇帝目光扫过众人,最后落在他身上,眉头微皱:“楚昭言,你有何话说?”
楚昭言慢吞吞抬起头,眨巴两下眼睛,小脸皱成一团:“皇上……我听不懂他们在说啥。”
“听不懂?”那御史冷笑,“那你可知昨夜有人从你藏身处取走密件,连夜送往东府街?你装疯卖傻,以为朕不知?”
楚昭言挠挠头,一脸懵懂:“密件?啥密件?我连灶台在哪都不记得了……前天还差点被老鼠咬了脚。”
百官哄笑一声,随即又静下来——这孩子越装傻,越让人心里打鼓。
就在这时,户部侍郎出列,双手捧着一张纸呈上:“陛下,此乃从东府街抄出的‘密件’副本,上有伪造官印与账目,请您过目!此等铁证,足可定罪!”
皇帝接过,展开一看,眉头越锁越紧。
楚昭言却突然开口,声音不大,但字字清晰:“那纸上所印偏三分,墨晕一角——可是你们亲手验过的‘真迹’?”
满殿骤然一静。
皇帝猛地抬头:“你说什么?”
楚昭言往前走了一步,药耙往地上一墩,发出“咚”的一声响。他仰起小脸,眼神亮得惊人:“我说,那纸上盖的印,偏了三分,墨还晕了一角。若真是我伪造,怎会犯这种低级错?反倒像是……有人急着造假,手抖了。”
他顿了顿,环视一圈:“而且,真正的官印用的是松烟墨,那张纸上的却是油烟墨。松烟墨沉,油烟墨浮;松烟经年不褪,油烟遇潮即糊。昨夜下了雨,今早拿出来,字迹不该是这样。”
他说完,从药耙夹层里抽出一卷绢布,“啪”地一声铺在地上。
“这才是真的。”他指着上面一行字,“北参养元散,每月初七由南市码头黑舱运入,入库人签名是楚三,验收官印是户部右丞亲押。而你们拿出来的那张,签名是描的,印是拓的,连纸都是去年的陈货。”
司礼监太监连忙上前,取了两份文件并排比对。片刻后,颤声道:“回陛下……假那份的印文边缘模糊,真这份的则清晰有力;假那份纸张泛黄脆硬,真这份柔韧如新;且……且假那份的墨色浮于表面,真这份已渗入纤维。”
皇帝的脸色越来越沉。
萧明稷这时出列,声音平稳却不容置疑:“父皇,儿臣已查实,昨夜东府街别院聚集多人,直至三更方散。其间有文书模样的人进出三次,皆携包裹。且今晨巡城司在院墙外拾得一方残纸,正是伪造账册所用同批纸张。”
他看向那几位官员:“诸位大人,你们一口咬定这是楚昭言所为,可为何偏偏是他丢了‘证据’之后,你们才火急火燎地拿出这份假物?若他真有心栽赃,为何不留原件,反要藏一个破绽百出的赝品?”
一句话问得那群人面面相觑。
御史强辩:“许是他故布疑阵!借此脱罪!”
楚昭言嘿嘿一笑:“我要脱罪,何必等到现在?昨夜灰鸽传信,我就该跑了。可我没跑,我还站在这儿,因为我知道——清者自清。”
他弯腰捡起那张假纸,对着光看了看,忽然笑了:“再说,你们谁能想到,一个八岁娃,能分得出松烟墨和油烟墨?”
这话一出,底下好几个老学究都脸红了。
皇帝“啪”地一拍龙案,震得茶盏跳了起来:“够了!”
他霍然起身,盯着那几个官员,声音冷得像冰:“尔等以国器为私斗之具,视朕如傀儡乎!一份假文书,就想定人生死?一个孩童在此据理力争,你们却只会喊打喊杀!朝廷颜面,法度尊严,都被你们当成了什么?”
群臣跪了一片。
那御史扑通跪下:“陛下恕罪!臣也是为国除奸,一时失察……”
“失察?”皇帝怒极反笑,“你们连墨都分不清,也配谈‘察’?来人!将涉事官员暂押大理寺,待审明后依律处置!此案不得再议,若有谁敢借题生事,与之同罪!”
禁卫立刻上前,将几人架出大殿。有人挣扎叫冤,有人低头不语,更多的人瑟缩着不敢抬头。
楚昭言站在原地,看着那几张狼狈背影,终于缓缓吐出一口气。
多日来的提心吊胆、躲藏逃亡、装疯卖傻,全都在这一刻落地。他低头看着手中卷起的绢布,手指轻轻摩挲着边缘,轻声道:“总算……清白了。”
萧明稷走过来,看了他一眼,嘴角微扬:“你还真敢当众拆穿他们。”
“我不拆,谁拆?”楚昭言耸耸肩,“我又不是真傻。”
“可你刚才那一句‘墨晕一角’,吓得我都差点跪了。”萧明稷低声笑,“你知道下面有几个户部主事当场手抖吗?”
楚昭言咧嘴一笑,缺了颗门牙的豁口露出来:“他们抖是应该的。毕竟,以后写假账,得先学学怎么调墨。”
两人相视一眼,都没说话,但眼底都松了劲儿。
大殿里渐渐安静下来。百官陆续退开,有的偷偷打量楚昭言,有的低头快步离去。皇帝坐回龙椅,闭目片刻,似在平复心绪。
楚昭言依旧站在殿中,药耙拄地,身子微微晃了晃。连日奔波,精神紧绷,此刻危机解除,倦意如潮水般涌上来。他揉了揉眼睛,小声嘟囔:“这比采十年灵芝还累。”
萧明稷听见了,轻声道:“撑住,还没完呢。”
楚昭言点点头,没再说话。
阳光从殿外斜照进来,穿过高窗,落在地砖上,映出一道长长的光影。他的影子小小一团,却站得笔直。
远处传来钟声,悠长而稳。新的一天开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