阳光斜照进金銮殿，把地砖上的青纹映得发亮。楚昭言还站在原地，药耙拄在脚边，小身子晃了两下，眼皮沉得快要粘在一起。刚才那一通辩驳耗得他脑仁直跳，连装傻都要费劲演，比给十个老头扎针还累。
可他还不能倒。
皇帝刚拍完桌子，怒气未消地扫了一眼退下的官员们，目光最后落在他身上，忽然缓了口气：“楚昭言。”
楚昭言一个激灵，立马挺直腰板，眨巴着眼睛抬头：“皇上？”
“上前。”
他拖着药耙走过去，脚步故意踉跄了一下，差点被台阶绊倒，手忙脚乱扶住柱子才稳住身形。百官看着这副模样，有人嘴角抽了抽，心说八岁娃能站到现在不哭出声已经不错了。
皇帝盯着他看了几息，忽然道：“昨日朝堂之上，你据理力争，澄清冤屈，虽年幼而有大节，识微见著，堪为国用。”
这话一出，底下不少人眼皮一跳。
一个孩子，被皇帝亲口夸“堪为国用”，可不是闹着玩的。
楚昭言低头搓着手，一副受宠若惊的样子：“我……我就记得墨分松烟油烟，别的也不懂……”
“不懂？”皇帝轻笑一声，“那你说说，为何昨夜假账偏偏用油烟墨？”
“因为……”楚昭言挠头，“他们急呗。真印要拓三遍才能像，还得压匀了力道。可人一慌，手就抖，墨就浮，纸也选不利索。再说了——”他咧嘴一笑，“谁家正经记账会用去年腊月的废纸？那纸放久了脆，一折就裂，我们采药人都不用它包草根。”
满殿静了片刻，随即响起几声压抑的笑声。
连皇帝都忍不住抬手掩了掩嘴角。
他挥了挥手，司礼监太监立刻捧着托盘上来，红绸盖着，端得稳如泰山。
“赐御医袍一件，银针匣一副，腰牌一枚。”皇帝声音不高，却字字清晰，“自即日起，授楚昭言太医院从八品御医之职，随召入宫问诊，诸司不得阻拦。”
话音落，太监掀开红绸。
一袭靛青色长袍叠得整整齐齐，袖口绣着一圈云雷纹；银针匣是乌木镶铜边，六棱形，打开来能看到十二支长短不一的银针静静躺在槽里；腰牌黄玉质地，正面刻“御医”二字，背面编号“丙八七”。
楚昭言瞪大眼睛，嘴巴张成O型，整个人僵在原地。
“还愣着干什么？”皇帝挑眉，“接旨。”
“哎！”他猛地回神，扑通跪下，双手高举过头顶，“谢陛下隆恩！小人……小臣一定勤勉尽责，绝不辜负圣恩！”
他接过托盘，手有点抖，不是因为激动，而是心里在翻白眼：**这才到哪儿啊，小爷我的目标可不止于此！**
御医？从八品？说好听点是官，说难听点就是个能进宫的郎中。他前世可是太医署首座，掌过天子药案的人。如今穿成个八岁崽，从头爬起，这点位置连门槛都算不上。
但他脸上必须演。
他抱着托盘，左看看右看看，摸摸袍子料子，又打开针匣数针：“一二三四……哎哟，真的十二根！一根没少！”
旁边老太医忍不住嘀咕：“这孩子，跟捡了金元宝似的。”
“您懂啥，”年轻点的太医低声道，“人家可是靠自己争来的，咱们当年哪个不是熬了十几年才混个从九品？”
楚昭言充耳不闻，只顾着咧嘴傻笑，蹦跳两下，差点把腰牌甩出去。他故意踩空一级台阶，跌了个趔趄，药耙哐当倒地，引得众人又是一阵轻笑。
就在这时，一道青影从殿角走来。
萧明稷来了。
他没穿皇子朝服，只一身素青常袍，手里摇着把破扇子，走到楚昭言身边，低声笑道：“行啊你，八岁御医，前无古人。”
楚昭言仰头，一脸天真：“三殿下，我是不是可以天天来宫里蹭饭了？”
“你想得美。”萧明稷翻了个白眼，随即压低声音，“不过总算熬出头了。”
两人对视一眼，忽然同时伸手——啪！
一声清脆的击掌响在殿阶之下。
就在掌心相触的瞬间，楚昭言眼神一闪，心底默念：**这才到哪儿啊，小爷我的目标可不止于此！**
下一秒，他又恢复那副傻乐模样，抱着托盘原地转了个圈：“我有官服啦！我有腰牌啦！我能进宫啦！”
萧明稷看着他疯癫样，无奈摇头，嘴角却止不住上扬。
皇帝坐在龙椅上，看着这一幕，神情稍缓。他本以为这孩子得战战兢兢谢恩，没想到竟有种说不出的鲜活气。不像那些唯唯诺诺的老臣，倒像是……一株野地里冒出来的药苗，歪歪扭扭，却扎得深。
“去吧。”皇帝摆手，“今日无事，退下歇息。”
“是是是！”楚昭言连连点头，抱紧托盘，药耙也顾不上捡，撒腿就要往外跑，跑了两步又折回来，把药耙捞起，扛肩上，这才一溜烟消失在殿门外。
阳光洒在他小小的背影上，官袍还没换，仍是粗布麻衣，但腰间多了一块黄玉牌，在光下闪了一下。
萧明稷站在原地没动，目送他走远，手中扇子轻轻敲了敲掌心。
他知道，这孩子绝不像表面这么蠢。
刚才那一掌，分明用了三分暗劲，试探他的反应。而楚昭言不仅接住了，还在回震时悄悄捏了他虎口一下——那是他们之前约定的暗号，意思是：“戏还没完。”
果然，楚昭言出了宫门，脚步一拐，没往清溪坊宅子走，反而沿着宫墙根儿慢悠悠晃。他一边走一边哼小调，药耙在地上拖出长长一道痕，嘴里还念叨：“御医哦~拿俸禄哦~以后吃肉不用等初一十五咯~”
路过一处偏门时，他忽然停下。
两个小太监正蹲在墙角说话。
“听说了吗？新封的御医才八岁！”
“可不是，刚才我还看见他抱着针匣傻笑，跟没见过世面似的。”
“嘿，这种小孩，也就是运气好，撞上三皇子罩着，不然早被人吞了骨头都不剩。”
楚昭言听见了，不但没恼，反而笑得更欢，蹦跶着从他们面前走过，还故意把腰牌晃得叮当响：“瞧见没？黄玉的！不是镀的！”
小太监吓一跳，连忙低头让路。
他走远后，脸上的笑慢慢收了。
手指摩挲着腰牌边缘，心中冷笑：**等着吧，谁吞谁还不一定呢。**
前方宫门已近，禁军守卫见到他手中腰牌，立刻行礼放行。
楚昭言迈步跨出宫门，阳光扑面而来，刺得他眯起眼。
他抬手挡了挡，另一只手紧紧攥着托盘，脚步不停。
宅子是有了，官位也拿了，可真正的局，才刚刚开始。
他走出十步，忽听得身后传来马蹄声。
回头一看，一匹枣红马缓缓驰来，马上人披着灰斗篷，帽檐压得低，只露出半截下巴。
那人经过他身边时，缰绳微顿，丢下一句话：“晚宴将启，勿忘旧约。”
声音沙哑，却带着一丝熟悉。
楚昭言没应声，只默默记下。
他知道，该去赴宴了。
